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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永宁（第1页）

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。

二月底，宫墙根下的积雪就化尽了。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第一批新芽，浅绿色的，细细碎碎地缀在枝干上，被风一吹就轻轻颤动。李德全带着人把御书房窗台上的两只白瓷罐擦了一遍，换上新采的桂花枝插在旁边的青瓷瓶里。太庙偏殿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也发了新叶，虽然离开花还早，但温知晓每天都要推开窗户看一会儿，说“绿的看着舒服，比冬天光秃秃的好”。

互市口岸的周年庆办得很顺利。宋明琬从边关传回消息那天，宋明昭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温知晓从太庙偏殿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封宋明琬手写的简报，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碟贤太妃新做的春饼卷肉。她把简报放在案上，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，顺手把春饼往宋明昭那边推了推。

“拓跋烈烤的羊据说不错。”温知晓翻开简报指给她看，“三公主写了一句他烤糊了两只，第三只才成功。前两只被他自己吃了，说不能浪费。’”

宋明昭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。她翻到简报末尾，看见附了一行拓跋烈的亲笔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趴在马背上写的：“女帝，互市周年办得好。明年还办。羊肉管够。芝麻烧饼配方贤太妃已经寄了，我让厨子试了，味道比我自己烤的好。”

她翻到下一页，是大周和北狄商户在口岸上交换货物的记录。大周这边出去的茶叶、盐、铁锅，北狄那边进来的牛皮、羊毛、菌菇，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。三公主在末尾附了一句：“商户们反映，明年的摊位可以再多设十个。有些没排上号的商户在口岸外面自己摆了摊，生意也不错。”

宋明昭在简报末尾批了“准”字，把册子递给温知晓收好。温知晓拿过来翻了翻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晚晚，口岸上有个北狄商户摆摊卖北狄产的干果，三公主说尝着不错。你要不要让她寄一包回来？”

“寄一包给贤太妃。让她琢磨琢磨能不能做进烧饼里。”

“我给她传话。”

当天下午，宋明昭去慈宁宫陪太后用晚膳。太后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一件刚改好的春衫，浅青色的料子，袖口收得很窄，一看就是照着她的身量做的。宋明昭在她对面坐下来，接过太后递来的茶盏。

“娘，你在做什么？”

“春衫。天暖了，该换薄的了。”太后把春衫翻了个面看了看针脚，然后搁在膝上，“昭昭，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？”

“没有。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娘就是问问。”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，“娘最近总想起你小时候的事。你小时候不爱说话，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能坐一整个下午。娘当时想，这孩子性子太闷了，以后可怎么办。”

宋明昭没有接话。太后说的“你小时候”其实说的是原主，但她听着，觉得那个在院子里坐一下午的小女孩跟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远。

“后来你登基了，坐在龙椅上发抖。”太后继续说，“娘那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，怕你撑不住。你大哥劝娘说‘明昭会好的’，你二哥说‘妹可以的’。娘嘴上说信，心里不踏实。”

她低头把春衫的袖子翻过来，重新叠了一下：“现在踏实了。你大哥说河堤修好了，你二哥说户部的账能对上了，你三姐在边关干得不错。你这边……”她抬头看了宋明昭一眼，“你这边，娘看得出来，你心里踏实了。”

宋明昭端着茶盏想了想：“娘，你不问我为什么变了吗？”

“你变了也好，没变也好，你都是娘的女儿。”太后把春衫叠好搁在膝上，“娘不问。娘只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
宋明昭低头喝了一口茶。窗外春日的傍晚光线柔和，把慈宁宫的院墙染成了暖橘色。太后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着那件春衫，安静地打量着针脚。她坐了一会儿，起身把茶盏搁回案上：“娘，我先回去了。明天还有早朝。”

“去吧。春衫改好了给你送过去。”

宋明昭走出慈宁宫。暮色落下来，回廊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，暖黄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经过御书房门口时没有停，继续往太庙偏殿走。偏殿的灯亮着，温知晓和贤太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一个在念数据，一个在翻锅铲，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说什么。

她推门进去。温知晓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摊着一摞纸，怀里抱着元宝。贤太妃在灶台前煎什么东西，油锅里滋滋作响。先帝牌位前的长明灯稳稳地亮着，墙上那幅《互市图》和年画并排挂着，被晚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。

宋明昭在温知晓旁边坐下来。温知晓递了一块刚出锅的烧饼过来：“第十四版。贤太妃说这次加了点新东西，你尝尝。”

宋明昭咬了一口。烧饼外皮酥脆，里面松软，芝麻的香气混着一种淡淡的甜味。“加了什么？”

“蜜。”贤太妃头也没回，“第十三版羊排上的蜜用不完，我试着搁了一点在烧饼里。你觉得行吗？”

“行。定版。”

贤太妃在灶台前比了个手势，低头继续忙活。温知晓把那摞纸收好搁在案角，拍了拍元宝的脑袋。元宝打了个哈欠，翻身继续睡。

“晚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早朝之后，你是不是要跟谢云辞对互市口岸明年的扩建方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