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之后的第一件事,是互市口岸开市一周年。
宋明昭是在早朝上听三公主宋明琬提起的。宋明琬年前赶回京城过年,年后本来打算立刻回边关,被太后留了几天,硬是多住了小半个月。今早她穿着鸿胪寺的官袍站在文官队列里,递了一封折子,内容是互市口岸开市一周年的总结。折子写得很详细,从交易额到商户数量到边境安全指数,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。末尾附了一行:“拓跋烈托臣带话,他想在互市口岸搞个周年庆,问陛下同不同意。”
宋明昭把折子合上:“他想怎么搞?”
“他说想在口岸搭个台子,让双方商户各自摆摊,北狄那边烤全羊,大周这边做烧饼,互相请对方吃。他还说想请贤太妃去现场指导烤羊排。”
“他是想办周年庆还是想骗贤太妃去给他烤羊排?”
“可能两者都有。”
宋明昭想了想:“让他把方案写详细一点,递上来朕看看。如果只是商户之间的交流活动,可以批。如果是他借机把北狄骑兵往口岸调,那就免谈。”
宋明琬点头应下。散朝后宋明昭回到御书房,温知晓已经在案前坐着了,怀里抱着元宝,面前摊着一摞手写的数据表,面板关了之后,她开始用纸笔记录互市口岸的各种数据,字迹比二姐潦草不少,但条目还算清楚。
“晚晚,互市口岸去年的总交易额我重新算了一遍。”她把一页纸推过来,“跟二公主之前核对的数字对上了。全年交易额折银约三万八千两,其中民间商户交易占六成五。北狄那边运来的牛皮和羊毛在大周卖得最好,我们出去的茶叶和盐在北狄最紧俏。”
宋明昭翻了两页:“开市的时候预估的是多少?”
“预估全年两万两。实际多了将近一倍。”温知晓又推了一页过来,“商户数量从开市时的十七家涨到了现在的六十三家。其中大周商户四十一家,北狄商户二十二家。互市税银收入比预期多了四成。二哥那边已经把明年的预算重新做了一遍,他说明年可以再多拨一笔给河道岁修。”
“二哥现在批钱越来越利索了。”
“他上次还主动跟我讨论了一下互市口岸的扩建方案,说要加建两个货栈和一个验货场,方便商户存货和通关。”温知晓顿了顿,“晚晚,你二哥现在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对方的了。”
宋明昭笑了一声。她把数据表收好搁在案角,站起来往太庙偏殿走。温知晓抱着元宝跟在后面,两个人穿过回廊时碰见了李德全。老太监正在指挥人把回廊上的红灯笼取下来,年过完了,该收了。他看见宋明昭,躬身行了个礼:“陛下,太后娘娘方才让人来问,说今晚慈宁宫做了春饼,问您去不去。”
“去。跟太后说朕晚点过去。”
李德全退下了。宋明昭走进太庙偏殿的时候,贤太妃正在灶台前忙活。灶上架着一口平底锅,锅里滋滋作响地煎着什么东西,满屋子都是油脂和香料混合的香气。贤太妃回头看见她,从锅里夹了一块刚煎好的肉递过来:“陛下尝尝,第十二版。”
宋明昭接过来咬了一口。是羊排,但比之前的版本更嫩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焦壳,咬开之后肉汁溢出来,香料的味道比十一版更均匀。“加了什么?”
“涂了一层蜜再煎。”贤太妃把锅里的羊排翻了个面,“拓跋烈不是说北狄冬天太冷需要高热量的吃食吗?这一版热量高,适合冬天吃。我打算改天让人送一罐蜜过去,让他自己试着做。”
温知晓在旁边咽下嘴里的肉,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:“十二版:蜜汁煎羊排,适合北狄冬季。建议列入互市食谱交流项目。”
宋明昭在蒲团上坐下来。元宝从温知晓怀里跳下来,蹲在炭炉旁边蹭暖。先帝牌位前那盏长明灯稳稳地亮着,墙上那幅大姐画的年画在午后的阳光里看得格外清楚。她看了一会儿那幅画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年前大姐送来的那摞年画里,有一幅画的是温知晓抱着元宝坐在蒲团上,被太后夸“画得最像”。那幅画现在挂在偏殿另一侧的墙上,旁边是二姐题的字:“国师日常。”
温知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了一眼那幅画,然后低头继续写她的数据表。宋明昭看着她写字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温知晓变了很多。刚穿来的时候她在太庙里被牌位吓哭,晚上不敢一个人睡,非要宋明昭过来陪。现在她每天在太庙偏殿里抱着元宝写数据、跟贤太妃讨论食谱、偶尔去东市帮宋明昭处理商户纠纷。她不再怕黑了,甚至能在偏殿里一个人待到深夜,对着案上的蜡烛写写算算,不慌不忙。
“小鹿。”
温知晓抬头:“嗯?”
“你现在一个人待在太庙,不害怕了?”
温知晓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元宝,又抬头看了看先帝们的牌位和墙上的画,想了想才开口:“刚开始怕。后来你把窗户全推开了,阳光照进来就不怎么怕了。再后来贤太妃天天来烤东西,有人说话就不怕了。现在有元宝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你在宫里。虽然不在偏殿,但我知道你在。隔着一道回廊的距离。跟以前在合租房一样,你在卧室,我在客厅,隔着一道门。不怕。”
宋明昭坐在蒲团上没有接话。温知晓说完低头继续写数据表,元宝在她怀里换了个姿势,尾巴甩了一下搭在她的袖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