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我会回来。”
武媚抬手把那截衣袖慢慢抚平:“先回东宫吧,他们还在等你呢。”
李承乾的丧仪最后仍按国公礼办。灵柩没有回长安,只在黔州择地下葬。礼部送来一份祭文,请太宗过目,也请李治看一遍。
祭文写得周全,从少时聪慧写到晚年抱疾,唯独略过了东宫谋反的几年。李治读完,拿笔添了“友爱诸弟”四字。礼官有些为难:“史官那里恐怕……”
“祭文是给亡者听的。”
“臣明白。只是这四字若由殿下添上,外面容易说殿下有意替庶人翻案。”
李治握着笔,墨落在纸上:“那便删掉。”
礼官松了口气,正要收走,他又按住纸:“把‘少有令名’也删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们连一句弟弟记得哥哥待他好都不肯留,又何必写这些给活人看?”
礼官伏地请罪。李治没有让他久跪,只叫人照原文送往黔州。他等门关上了,才从怀里取出那枚棋子,放在删过字的地方。
太宗病了三日。王德说陛下不肯见人,只叫人在寝殿摆了一副旧棋盘。第四日早朝,太宗照常问政,声音比往日低,谁也没有提黔州来书。
散朝后,李治在殿外等了一会儿。太宗经过他身边,脚步没有停,只问:“水渠的事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两县每三日轮流开闸。”
“三日太短,水还没到下游,上游又要关。”
“儿臣让人按水程另加一日。”
太宗嗯了一声,走出几步,又道:“那枚棋子别丢。”
李治望着父亲的背影:“儿臣收着呢。”
太宗抬手摆了摆,没有回头。
那年夏天,长安落过几场急雨。每逢雷声靠近,李治都会从案前抬头。他已经想不起李承乾怕雷时的样子,只记得太宗说起这件事时,拇指一遍遍压着文书的折痕。
有一次夜里雷声很大,他走到了旧值房外,见里面亮着灯,却没有进去。武媚隔着窗纸看见门外的人影,等了许久,也没有开门。雨水顺着屋檐落下,把李治的鞋面打湿。他站到更鼓响过,才转身离开。
第二日,窗台上多了一枚洗净的棋子。武媚拿起来,看到背面沾着一点新泥。她打开了门,廊下已经没有人了。
黔州祭文送走那日,武媚把棋子交还给李治。棋子用布包着,洗得很干净。
“怎么还我?”李治问。
“你大哥的东西,该由你收着。”
“放在你这里也一样。”
武媚摇头:“不一样。将来你若忘了,可以拿出来看看。”
李治把布包放进怀里:“我不会忘。”
“人会忘很多事。”
“那你替我记。”
武媚没有答,只把门推开了。廊外雨已经停了,屋檐还在滴水。李治站了一会儿,自己接道:“好,我自己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