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末,东宫送来一批旧器交内廷核销。武媚翻到最下层,发现一只装木料的小匣,里面有半截削好的簪身,没有刻纹,也没有署名。清单上写的是“废木一件”。
同值宫人问:“这个也烧掉吗?”
武媚把匣子合上了:“清单说废木,送器库。”
她亲自把匣子送过去。器库门口的铜筐已经倒空,旧钥匙全被熔了。管事接过匣子,随手丢到一堆待烧的木料里。
武媚走出几步,又回头说:“等一下。”
管事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清单可能抄错,我拿回去再核。”
她把匣子抱走,当夜重新翻了三遍清单。上面的字确实是阿满写的,末尾还多了一个极小的墨点。她用手指擦了一下,墨已经干透。
次日清晨,匣子被放回东宫器物中。阿满抱给李治时,小声道:“她退回来了。”
李治打开了看了看:“理由呢?”
“清单有误。”
“那哪里有误?”
“她没说。”
李治拿起那半截簪身,指腹碰到尚未磨平的木刺。他笑了一下,很快又将匣子盖上:“入账吧。”
“记成什么?”
“废木。”
阿满抱着匣子走到门口,李治又叫住他:“先放着。以后也许有用。”
旧值房改成库房后,武媚被调去御前整理历年诏敕。她离李治经过的宫道更近,两个人却更少说话。每日午后,太子仪仗会从窗外经过。武媚听见脚步,仍低头点数,没有再走到了门边。
李治也学会了从窗前径直过去。有一次阿满故意把一卷文书落在门外,折回去取了半天。李治站在廊下等,终于问:“一卷纸这么难找?”
“风吹走了。”
“今日没有风。”
阿满抱着文书回来:“那就是奴婢眼神不好。”
窗内响起一声轻咳。李治抬了一下眼,又转身往前走:“回去罚你抄十遍名册。”
“陛下还没让殿下监国,怎么已经学会罚人了?”
“再加十遍。”
武媚听着他们走远,手里的笔在同一个名字下多画了一道。她用小刀刮去墨痕,纸面留下一个毛边。掌事查看时问怎么回事,她答是手滑了。
当月最后一天,李治托阿满送来一把新钥匙,说是新库房备用。武媚看了看,叫阿满原样带回。
“她还说什么?”李治问。
“说门能开,旧地方却没了,钥匙留着也没用。”
李治把钥匙压进案上的泥封,压出一个深深的齿印。他后来用那块泥封了一封公文,送出去才发现印面缺了一角。
公文被尚书省退回重封。属官以为太子动怒,跪着请罪。李治看了那枚缺角的印,叫人另取封泥,语气平静得很。等人退出,他把旧泥掰开,从里面取出钥匙。齿上还粘着红泥,他用帕子一点点擦净,收进了《帝范》的书匣。
阿满问:“还留着啊?”
“她只说没有用,没说该熔掉。”
“这有区别吗?”
李治合上匣子:“有。你不懂。”
入冬以后,那间旧库房换了两次掌事。武媚与李治偶尔在御前碰见,也只按礼说话。一次她捧着诏敕经过,他侧身让路,低声问簪子还在不在。武媚没有停,只答:“断的还在,新的没有。”李治听懂了,站在原地看她走远。阿满问要不要追,他摇头说:“她让我先学会问。如今她已经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