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辞是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被陈实叫醒的。
"陛下,大人病倒了,高烧不退,烧得厉害——"
沈辞掀开被子的时候,怀里那两样东西磕到了床沿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顾不上去看,匆匆披了外衣趿着鞋便往外跑。陈实难得露出慌乱的神色,跟在后面快步地走:"大人昨夜回来后一直在看地图,寅时才合眼,可才躺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发热,额头烫得吓人,人已经不清醒了——"
裴砚的屋子在衙门东厢。沈辞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灼热的、混着药味和汗气的温度扑面而来。屋子里炭火烧得旺,窗户却紧关着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裴砚躺在榻上,脸色潮红,眉头紧蹙,额头上覆着一块湿帕子,被热气熏得半干了。他的呼吸又急又浅,嘴唇干裂泛白,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那道旧疤旁边,多了一道新鲜的纱布包扎。
沈辞几步走到榻边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裴砚的额头。烫,烫得手心一缩。裴砚的皮肤平日里总是凉而硬的,像一块捂不热的墨玉,此刻却烧得滚烫,连眼睑都在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。那双深黑的眼紧闭着,睫毛微微颤着,整个人陷在榻上缩窄了一圈,不像平日里那个撑天立地的摄政王,倒像一个被高热烧去了所有力气的年轻人。
"大夫呢?"沈辞回头问。
陈实答:"已经找了,正在煎药。军医说大人这是伤口没及时处理又受了风寒,加上连日劳累,积郁成疾。烧退下去之前不能再操劳了——"
沈辞点了点头。他把裴砚额头上那块半干的帕子取下来,在旁边的冷水盆里浸透了拧干,重新叠好覆上去。冰凉的帕子贴上滚烫的额头时,裴砚的眉头微微松了一瞬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有声音。
沈辞就蹲在榻边,守着那盆水,隔一会儿换一次帕子。陈实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,黑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,热气腾腾地冒着苦味。沈辞接过碗,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递到裴砚唇边。
裴砚没有张嘴。他昏睡着,牙关紧咬,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洇湿了枕巾。沈辞试了两次都喂不进去,第三次的时候他放下勺子,一手托起裴砚的后脑,把他的头微微抬高,另一只手端着碗凑近他唇缝间,一点一点地往里面倒。裴砚在昏沉中本能地吞咽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滚,终于咽进去了一口。
沈辞就这样半跪在榻沿上,托着裴砚的头,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喂了进去。药汁苦,裴砚在吞咽中眉峰蹙得更紧,沈辞便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,把那道沟痕揉开了些。裴砚的头发散在枕上,黑缎似的铺了满枕,有一缕被汗濡湿了贴在脸侧,沈辞用指尖把那缕头发拨开,露出他烧得泛红的耳廓。
他的耳廓很薄,透光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。沈辞看了片刻,垂下眼把空碗放回桌上,把裴砚的头轻轻放回枕上。他蹲回榻边,继续换帕子。
陈实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犹豫着开口:"陛下,军中的文书……"
"拿过来。"沈辞没有抬头,"朕看。"
陈实愣了一下,大约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在裴砚身后笑的小皇帝会主动揽军务。但他迟疑了一息还是出去了,不多时抱了一摞文书进来,堆在旁边的桌上。沈辞走过去,一张一张翻看,大多是昨日西坡哨所一战的伤亡清点和粮草消耗账目,还有几份是各处哨所送来的巡防报告。
他看得很慢。有许多术语他不懂,但那些数字他看得明白。西坡哨所死了十三个兵卒,伤了十九人,粮草消耗了往日的两倍。整个凉州城的存粮已经不够守军吃一个月了,而后方的粮车被堵在半路上,据说是赵王以"沿途有匪寇"为由扣在关内,不准通行。
沈辞的手指停在那份关于粮草受阻的文书上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把"赵王""扣粮""以匪寇为由"这几个字一个一个拆开来,又拼回去。赵王在北境前线断裴砚的粮,这是明摆着要把他耗死在凉州。前方打仗拼命,后方断了粮草供应——这仗打不下去,裴砚就算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几万挨饿的兵。
他把文书合上放回桌面,走回榻边蹲下。裴砚还在烧着,额头的帕子又温了,他重新浸了冷水换上去。裴砚侧了侧头,眉头又蹙起来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喝水。沈辞倒了一盏温水,用方才的法子托着他的头喂了几口。
裴砚咽下去之后安静了一些,呼吸渐渐平缓。沈辞坐在榻沿上,低头看着这个沉沉睡去的人。烧红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鲜活,少了几分冷硬,可那道横在眉骨上的伤疤干涸了,暗红地嵌在皮肤里,像一道被遗忘的记号。
"裴砚,"沈辞用极轻的声音说,"你要快点好起来。你的兵还在等你。"
裴砚自然没有应答。他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,指节蜷了蜷又松开,像是梦里在握什么东西。
这一整天沈辞都守在裴砚榻前。他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帕子,到午时裴砚烧退了些许,又喂了一碗药进去。午后他把桌上的文书搬到了榻边的小几上,一边守着裴砚一边看那些军报。遇到看不懂的就问陈实,陈实站在旁边一个个答了,答到最后脸色越来越微妙——他发现这个小皇帝问的问题越来越深,不再问"这是什么"而是问"为什么这么写""如果换了另一种做法会怎样"。
申时刚过,陈实匆匆进来说关内来了信使,带来了玉京的新消息。沈辞接过信函拆开看,里面是谢太傅的亲笔密信,信很短,只写了几行字:"赵王日前上疏,言摄政王拥兵自重、久镇边关不归,恐有异心。太后已允其调京畿三卫中的两卫北上,名为增援,实则——"
信到这里断了,最后的墨迹被水洇开了一片,后面的内容看不清晰。沈辞盯着那片模糊的墨迹看了很久,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。
赵王要出手了。名义上是增援,实际上是把京畿的兵调到北境,趁裴砚兵困粮绝的时候前后夹击。谢太傅这封信是冒着风险送出来的,裴砚如果醒着,看到这封信会怎么做?沈辞不知道。他把信袖好,转头看了看榻上沉睡的裴砚,那人还阖着眼,呼吸比清晨平顺了些,脸颊的红潮退了几分,但嘴唇仍是干的、白的。
沈辞走回榻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烧退了些,但还是烫。他重新浸了帕子覆上去,看着裴砚的睫毛在帕子压下的重量中微微颤了颤。
"你在睡,"沈辞轻声说,"可朕睡不着了。"
他靠在榻柱上,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凉州的夜晚来得快,天边最后一抹蟹壳青被夜色吞没的时候,屋里只余一盏烛火和一盆炭。沈辞没有点更多的灯,就那么守着那一小团光,把谢太傅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赵王要动手了。两卫京畿兵北上,名义是增援,实际上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。裴砚被困在凉州,前有蛮族,后无粮草,等京畿兵一到便是腹背受敌。赵王算得很精,他要在裴砚最弱的时候一刀切下去,连根拔掉这个最大的障碍。
沈辞把信纸贴在掌心,来回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。赵王要裴砚的命,而裴砚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坐下。桌上摊着裴砚平日看的那卷北境舆图,羊皮纸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旧黄。沈辞盯着那条被裴砚用朱砂圈出来的蛮族运粮线,又看了看凉州城周围标出的所有守军布防,手指沿着饮马河的河道一路划过去,停在了一个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