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秋时跟着他走进去。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花香混着晚风钻进鼻腔,有点甜,又有点凉。第一块石碑,楚秋时认出了上面的名字。是翠鸾峰的一位医仙,他在宗门的时候,曾经去找她拿过给囡囡吃的草药。第二块,是食堂的一位打饭师兄,总是给他多打一勺菜,说他看起来太瘦了。第三块……楚秋时的脚步慢下来。张翠花。那个曾经在食堂泼了他一身汤,却在最后关头用一柄无品阶的细剑,死死架住魔将重斧的师姐。她的碑上刻着四个字——翠华凝剑。旁边放着一柄新铸的细剑,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楚秋时蹲下来,手指摸上那块石碑的表面,石头被风雨打磨得很光滑。每一块碑后面,都有一个楚秋时记得或记不清的面孔。楚秋时走走停停,走了很久。“这些花……”“这片花谷里的每一朵花,都是那场大战之后,宗门里每一位活下来、以及新入门的弟子亲手种下的。”“每一朵花,都对应着一个名字。”“新来的弟子不一定认识碑上的人,但他们会听师兄师姐讲,这些人是怎么用命,换来了后辈的安宁。”“五十年了。”玄云真人望着满谷的花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化不开的沧桑。楚秋时低着头,没说话。“他们都说:只要有人记得师兄师姐,这样他们就不算真的走了。”玄云真人说。“每年开春,这里就会开满花,热热闹闹的,就像他们还在。”“你看,开的很好吧。”楚秋时站在花海中间,风吹过来的时候,花瓣轻轻拂过他的手背。他想起了那一天。暴雨。废墟。血水。头顶上七道白色光柱冲天而起。还有那些用血肉之躯围成一圈、拼死护住他和谢初的身影。“宗主。”“你说…他们恨我吗?”玄云真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楚秋时没有抬头,他的肩膀微微塌着,声音闷在胸腔里。“当年那场仗……因为我,因为谢初,因为那个破土偶。”“他们本来可以不死的。”风拂过花海,花瓣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像是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低语。玄云真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楚秋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“秋时啊。”玄云真人说。“你看这片花,它们是谁种的?”楚秋时抬头望他。玄云真人对着他的双眸,温声道:“是活下来的人种的。”“他们为什么种?”“因为他们记得那些人的牺牲。”“可他们恨吗?”玄云真人摇了摇头。“他们不恨。”“因为他们知道,那些人做出选择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是因为被迫。”“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”“就像你选择了挡在谢初前面。”“就像我们选择了燃魂。”“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做他们力所能及的事。”“这些花能开五十年,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——”玄云真人低下头,从袖中取出了一颗小小的种子,放在了楚秋时的掌心里。“是因为爱。”那颗种子很小,甚至还没有楚秋时的小指甲盖大,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。“而作为那场大战的亲历者,你也该种一朵了。”楚秋时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种子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。半晌,他蹲了下来,然后在一块无名碑前的空地上,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。泥土微微潮湿,带着花根和腐叶的气味。他把那颗种子放了进去,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土盖回去,压实,再压实。手指上沾满了泥。“等来年开春了……就会开了。”玄云真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楚秋时点了点头。他慢慢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花海和石碑。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对着那些沉默的碑,对着那些摇曳的花,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话。“等我回来看它开。”当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晚风忽然大了起来。“呼——”那一瞬间,满谷的花仿佛同时被唤醒了。无数花瓣从枝头飘起,被风卷着,旋转着,飞扬着,深紫的、浅粉的、雪白的、鹅黄的……纷纷扬扬。铺天盖地。落在楚秋时的发上、肩上、衣襟上、指尖上。一场无声的花雨。楚秋时停下了脚步。他站在那片花雨之中,仰起头。月光和花瓣一起洒在他的脸上。那些柔软的、带着生命气息的花瓣,轻轻拂过他的眼睫、鼻尖、嘴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