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河北那日,天阴得厉害。
运河水面灰蒙蒙的,两岸的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。船队过了德州,河道渐渐窄了,来往的商船也少了,偶尔看见几只官船,挂着各色旗牌,匆匆驶过,连招呼都不打。
苏凤鸣站在船头看了半日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周叔,这条水路上,怎么不见北上的货船?”
周老大也纳闷:“往年这个时候,河北的粮船、布船、盐船,南来北往,挤得走不动。今年确实冷清。”
苏凤鸣想了想,吩咐碧桃:“把郑师傅请来。”
郑师傅自济南上船后,一直住在底舱。他话不多,每日只坐在舱里搓麻绳,或者帮船工修补帆布。苏凤鸣对他客气,但他从不主动往船面上去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郑师傅上了船面,眯着眼看了看两岸的景色,忽然脸色一变。
“苏姑娘,前面是不是快到吴桥了?”
苏凤鸣看了一眼周老大。周老大点头:“再走二十里,就是吴桥码头。”
郑师傅压低声音:“吴桥码头北边三里地,有个地方叫王家渡。曹德旺的铁器仓库,就在王家渡。”
苏凤鸣心头一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以前替曹记押过一趟货。”郑师傅道,“从徐州走陆路到吴桥,再从吴桥装船北上。那批货就是铁器,走的夜路。卸货的地方,就是王家渡。那里有个大货栈,看着是存粮的,底下挖了地窖,铁器全藏在地窖里。”
苏凤鸣沉默片刻,问:“那批铁器运到哪里去?”
郑师傅摇头:“我只管押到王家渡,后面的路,曹德旺的人自己走。但我听押货的伙计说过一句——‘到了北边,自然有人接。’”
北边。北境正在打仗。苏凤鸣想起顾长渊的军报,蛮族骑兵用的箭矢,有一部分是铁头的。凤羽军缴获过一批,顾长渊在信里提过,那箭头的铁质,不像蛮族自己打的,倒像是中原的手艺。
她当时没多想。如今看来,这条线,比她想的要长。
“周叔,到吴桥码头靠岸。我上去看看。”
碧桃忙道:“姑娘,太危险了。曹德旺的人可能认得您。”
“认不得。”苏凤鸣道,“我换身衣裳,扮成跑单帮的客商。你和周叔跟着,别出声。”
她进舱换了一身靛蓝布衫,头发用布巾包了,脸上抹了点锅灰,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贩货郎。碧桃也换了男装,两个人往船下一站,不细看还真认不出来。
吴桥码头不大,但比苏凤鸣想的要热闹。码头边停着十几条船,有大有小,卸货的扛包的,来来往往。她注意到,这些船上装的都是粮食,一袋一袋往岸上搬,搬进码头后面的货栈里。
货栈门口挂着幌子,写着“曹记粮行吴桥分栈”。
苏凤鸣没急着靠近,先在码头边上的茶摊坐下来,要了两碗粗茶。茶摊老板是个老汉,见她们面生,随口问了一句:“客商往哪儿去?”
“北边。”苏凤鸣道,“贩点绸子。”
老汉摇摇头:“北边不好走,打仗呢。”
“打仗归打仗,生意还得做。”苏凤鸣装作不在意,“我听说吴桥这边有家大粮行,叫曹记,货多,想跟他们谈谈。”
老汉一听曹记两个字,脸色变了变,压低声音:“客官,我劝你别找曹记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曹记的货,不是谁都能碰的。”老汉凑过来,“他们白天运粮,夜里运铁。我在这码头摆摊十年了,看得清清楚楚。每到月中,就有车队从南边来,半夜进王家渡,天亮前走。车上盖着粮袋,底下是什么,没人敢看。”
苏凤鸣心里一沉。
“没人管?”
“谁管?”老汉苦笑,“吴桥县令都换了两任了,每任上任头一件事,就是去曹记拜码头。你说管不管?”
苏凤鸣没再问。她喝完茶,付了钱,带着碧桃在码头转了一圈。果然,曹记粮行的货栈占地极广,前门对着码头,后门通着官道。货栈外头站着几个伙计,腰间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揣着家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