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彧几乎把寨子逛遍了,他拍了清晨梯田的薄雾,拍了傍晚归巢的白鹭,拍了雨中青翠欲滴的古树,也拍了晴空下晾晒的各色布匹。但拍得最多的,还是朝慈。有时是在榕树下睡觉,有时是在溪边洗衣,有时是帮寨子里的老人劈柴,总是懒洋洋的,却又总在做着什么。严彧已经不去掩饰自己的镜头了,朝慈似乎也习惯了。这天午后,严彧刚整理完上午拍的照片,就听见有人敲门。是春梅姐,端着一碟金黄色的东西,香气扑鼻。“严摄影师,尝尝!”她热情地说,“刚炸的油粑粑,甜得很!”严彧接过碟子。油粑粑还热着,外皮酥脆,里面软糯,咬一口满嘴都是米香和甜味。“好吃。”他真心实意地说。“好吃吧!”春梅姐得意地说,“咱们寨子的糯米好,怎么做都香。你慢慢吃,碟子我明天来拿!”她风风火火地走了。严彧端着油粑粑坐在窗边,边吃边看对面的木楼。朝慈今天好像没出门,窗一直关着。正想着,门又被敲响了。这次是龙阿婆,拎着个小竹篮:“朝慈啊——哦不对,严摄影师!尝尝我做的酸辣蕨菜!”篮子里是一小罐腌蕨菜,红油油的,看着就开胃。“阿婆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!”龙阿婆把罐子塞给他,“自家做的,不值钱!配粥配饭都好!”她转身要走,又想起什么,回头压低声音:“朝慈也爱吃这个,你俩可以分着吃。”说完,笑眯眯地走了。严彧拿着那罐酸辣蕨菜,站在原地发愣。分着吃?他看向对面的木楼。窗还关着。下午,严彧出门拍照,刚走到鼓楼广场,就被一群孩子围住了。“严叔叔!严叔叔!”小花举着一把红红绿绿的果子,“给你吃野草莓!”小小的野草莓红得剔透,还沾着水珠。严彧蹲下身,接过一颗放进嘴里,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,是城市里吃不到的野趣。“好吃吗?”“好吃,特别甜。”孩子们高兴了,七手八脚往他手里塞果子:“都给你!后山还有好多!”“谢谢你们。”严彧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头,“你们自己吃吧。”“我们吃过了!”一个男孩说,“朝慈哥哥带我们去的,摘了好多!”严彧的手顿了顿:“朝慈哥哥带你们去的?”“嗯!”小花点头,“朝慈哥哥可好了,知道哪里果子最甜!”孩子们又玩去了。严彧捧着那把野草莓,心里五味杂陈。朝慈带孩子们去摘果子。朝慈爱吃酸辣蕨菜。朝慈……他好像总在无意中,听到更多关于朝慈的事。傍晚,严彧去石阿叔家还碟子。石婶正在院子里晒辣椒,红彤彤的一片,像铺了层红毯。“严摄影师来了!”石婶接过碟子,“油粑粑好吃不?”“很好吃。”“好吃下次再做!”石婶擦擦手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等等!”她转身进屋,不一会儿端出个小碗:“尝尝这个,酸笋炒腊肉,刚出锅的!”酸笋脆嫩,腊肉咸香,两者结合,酸咸开胃。严彧尝了一口,眼睛都亮了:“这个也好吃!”“好吃吧!”石婶更高兴了,“咱们苗家就擅长做酸!酸的、辣的,开胃下饭!”正说着,阿水从外面回来,看见严彧就笑:“严哥又来蹭吃的了?”“怎么说话呢!”石婶嗔怪,“是我让严摄影师尝的!”阿水笑嘻嘻地凑过来,也捡了块酸笋吃:“嗯,阿妈的手艺就是好!”“去去去,洗手去!”石婶赶他。阿水去洗手了。石婶看着严彧,忽然压低声音:“严摄影师,问你个事啊。”“您说。”“你……”石婶犹豫了一下,“你觉得咱们寨子怎么样?”“很好啊。”严彧说,“很美,人也好。”“那你打算待多久?”严彧想了想:“可能还要待一段时间。这里值得拍的东西太多了。”石婶眼睛一亮:“那你觉得咱们寨子的姑娘怎么样?”严彧愣住了。石婶接着说:“不是我自夸,咱们寨子的姑娘个顶个的漂亮,能干,心眼好!春梅家的阿秀,龙阿婆家的阿月,还有……”“石婶,”严彧连忙打断,“我暂时没考虑这些。”“哎呀,考虑考虑嘛!”石婶不放弃,“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,该成家了!咱们寨子多好,山好水好人好,你要是愿意留下……”“阿妈!”阿水洗完手出来,听见这话哭笑不得,“你乱说什么呢!”“我怎么乱说了!”石婶理直气壮,“严摄影师人好,要是能留在寨子,那是好事!”阿水把严彧拉到一边,小声说:“严哥你别介意,我阿妈就爱操心这个。寨子里哪个年轻人她都要念叨。”,!“没事。”严彧笑笑。但石婶的话像颗石子,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。留在寨子?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。晚饭是在石阿叔家吃的。除了严彧,还有寨子里几个年轻人,朝慈也在。饭桌上,石婶果然又开始了:“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都要抓紧!该成家的成家,该找对象的找对象!”阿水捂住脸:“阿妈……”“我说错了吗?”石婶理直气壮,“你看朝慈,多好的孩子,也该想想了!”正在安静吃饭的朝慈抬起头,看了石婶一眼,慢吞吞地说:“不急。”“怎么不急!”石婶说,“你都二十二了!”“二十二还小。”朝慈继续吃饭。“小什么小!我二十二的时候,阿水都会跑了!”大家都笑起来。朝慈也笑了笑,没接话。石婶又把目标转向严彧:“严摄影师,你说是不是?你也该想想了!”严彧正在喝水,差点呛到:“我……我还好。”“还好什么!”石婶说,“你比朝慈还大呢!二十八了吧?该着急了!”饭桌上的目光都集中到严彧身上。他有点尴尬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这时,朝慈忽然开口:“石婶,酸萝卜还有吗?”“有有有!”石婶注意力被转移,“我去拿!”她起身去厨房了。严彧看向朝慈。朝慈也正好抬头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朝慈的眼神很平静,像是在说:不用谢。严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饭后,大家一起帮忙收拾。严彧洗碗,朝慈擦桌子。两人在厨房里,一个洗,一个擦,默契得像做过很多次。“石婶的话,你别在意。”朝慈忽然说。严彧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:“哦,没事。”“她就那样,热心。”朝慈把擦好的碗摞起来,“寨子里每个年轻人她都念叨过。”“包括你?”“包括我。”朝慈点点头,“从我二十岁开始,每年都要念几次。”严彧笑了:“那你……”“我不急。”朝慈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该来的时候,自然会来。”他说这话时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。严彧看着,手里的碗差点滑掉。“那你觉得,”他听见自己问,“什么样的人适合?”朝慈转过头,看着他。厨房的灯光不算亮,但他眼里的光却很清晰。“合适的人。”他说,“心里知道合适,就是合适。”这话像没说,又像说了很多。严彧还想问什么,但阿水进来了:“你们还没洗完啊?快出来,有糍粑吃!”两人被打断,端着碗出去了。院子里,石婶正在分糍粑。刚打好的糍粑热气腾腾,裹上花生碎和白糖,香甜软糯。“来来来,每人一块!”石婶招呼。严彧接过糍粑,很烫,很软,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丝。朝慈也接了一块,但他没立刻吃,而是拿在手里,等凉一些。月光下,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糍粑。说说笑笑,气氛温馨。严彧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好像他真的成了这个寨子的一部分。石婶又在说成家的事了,这次对象是阿水:“阿水啊,你也该……”“阿妈!”阿水哀嚎,“我才十六!”“十六不小了!先定下来……”“我作业还没写完!”阿水抓起最后一块糍粑,逃也似的跑了。大家哈哈大笑。朝慈也笑了,他小口吃着糍粑,嘴角沾了点白糖,他伸出舌尖,轻轻舔掉。严彧看见了,他的心跳又快了。月亮渐渐升高,聚会散了。严彧和朝慈一起走出院子,沿着溪流往回走。两人并肩走着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“今天拍什么了?”朝慈忽然问。“啊?”严彧愣了一下,“拍了梯田,古树,还有晾晒的布匹。”“哦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严彧说:“还拍了孩子们摘野草莓。”朝慈脚步顿了顿:“他们给你吃了?”“嗯,很甜。”朝慈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走到榕树下时,朝慈停下脚步。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“严彧。”他忽然叫他的名字。严彧心一跳:“嗯?”“石婶的话,你不用当真。”朝慈说,“但寨子确实是好地方。”他看着严彧,月光在眼中流动。“如果你愿意留下,”他说,“寨子会欢迎你。”说完,他转身,走向那栋孤零零的木楼。严彧站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如果你愿意留下。寨子会欢迎你。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客套?还是……木楼的窗亮了灯,暖黄的光晕,在夜色中格外温暖。严彧看了很久,才慢慢往回走。回到住处,他推开窗,看向对面山坡。灯光还亮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关窗。躺在床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如果你愿意留下。严彧抬手,捂住眼睛。他想留下吗?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想离开。至少现在不想。心里正有一团乱麻,越理越乱。但乱中,又藏着说不清的甜。像野草莓的酸甜,像糍粑的糯甜,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又酸又甜。:()摆烂后,老攻他自我攻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