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有德能在宣城横行,靠的是两样东西。一样是官面上的保护伞,郑怀安;另一样,是银子。万盛票号是他的钱口袋。赵守成与郑怀安争宣州府的肥差不是一天两天了,若能在钱万盛身上撕开口子,郑怀安在府衙便再也抬不起头。赵守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“可赵守成也不是什么好人。宣州府这几个,没一个干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砚之端起茶,喝了一口,又苦又冷,“借力打力,本来就不是交朋友。等陈有德倒了,赵守成若还把手伸到宣城来,我再断他的指头便是。”
沈既明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做的这些,当真只是为了一个茶税?”
顾砚之放下茶盏,抬眼看他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,窗外的雨又稀稀落落地下了起来。雨丝被风吹着,斜斜地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响。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又长又细。
“沈既明。”她叫了他的全名,声音轻得像雨,“有些事,我眼下不能对你说。不是不信你,而是你知道了,便再也回不了头。”
沈既明盯着她。
她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冷水。
沈既明忽然笑了笑。
“顾砚之,我什么时候说过,我要回头?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却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翻上来的,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、近乎执拗的东西。
顾砚之沉默了许久,才慢慢道:“那便不要问了。时候到了,你自然知道。”
沈既明不再多言,只提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冷茶。他喝了一口,皱起眉:“这茶是昨日的吧?”
“后宅没有新茶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我回来时路过西街茶铺,顺手买二两新茶就是了。”
“没钱。”
沈既明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。
“你是宣城县令,月俸再少,也不至于连二两茶都买不起!”
“月俸还没发。”顾砚之平静道,“发了先还衙里欠下的柴米钱。”
沈既明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,忽然从腰间解下个半旧的荷包,往桌上一丢。荷包落在案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顾兄,借你的。回头从你月俸里扣。”
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那荷包,伸手拿过来,掂了掂。约莫三四两银子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我有手有脚,又没拖家带口,这几年府学里抄书攒的。”沈既明把茶喝干净了,站起身来,“先借你周转,记住,要还的。”
顾砚之把荷包收进袖中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多谢。”
沈既明走到门口,撑起伞,忽然又回头道:“顾兄,有句话我得说。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能扛了。有时候,让别人帮一把,天塌不下来。”
说完,他走进了雨里。
顾砚之独自坐在后堂,听着雨声,忽然觉得袖中那个荷包有些发烫。
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被人在意,被人看见,被人当成一个也会缺钱、也会需要帮忙的活生生的人,而不是一个只为了翻案而存在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