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5月18日,L区,省委政研室。
林知夏来省委政研室送材料,是周处长安排的。材料是一份省政府的调研报告,需要省委政研室“阅处”。周处长让她亲自送,说:“你送去,顺便跟政研室的人对接一下。以后这种材料,你直接跟他们联系。”
林知夏知道,周处长在给她“搭桥”——让她跟省委政研室建立直接联系,意味着她在综合一处的“分量”又重了一层。她没有推辞,拿着材料,坐车去了省委大院。
省委政研室在大院东楼三层。林知夏到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。她把材料交给政研室的秘书处,秘书处的人说:“沈主任在办公室,你要不要当面交?”
林知夏犹豫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该不该去见沈劲松——两人的“越界”还停留在电话和材料上,没有面对面。但她也知道,如果她不去,反而显得“刻意回避”。在体制内,刻意回避比刻意靠近更可疑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跟着秘书走到沈劲松办公室门口。秘书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声“进”。秘书推开门,说:“沈主任,省府办公厅一处的林知夏来送材料。”
沈劲松坐在办公桌后面,抬头看了林知夏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,落在她手里的材料上。
“放这吧。”他说。
林知夏走过去,把材料放在他桌上,双手交叉握在身前,保持谦卑的姿势。她注意到,他的桌上摊着一份手稿——是《途经的格桑花》的散页。她没有多看,低下头,准备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劲松说。
林知夏停下来。
沈劲松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上面抽出一本书,递给她。是一本散文集,封面是藏蓝色的,上面画着一朵格桑花。书名叫《高原纪事》,作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。
“这本书,你看看。”沈劲松说,“对你写材料有帮助。里面有一篇《蹲下来的力量》,讲的是基层工作的方法论。你之前写的那个石榴巷的调研,招式是对的,内功不够。这本书,能帮你把内功练上来。”
林知夏接过书,翻了翻。书的扉页上,有沈劲松的签名——钢笔字,清峻,和他在她稿纸上写的“见地”二字一模一样。
“谢谢沈主任。”她说。
沈劲松点了点头,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。他拿起那份材料,翻了两页,忽然说:“你最近写得不错。周处跟我提过你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:“周处谬赞了,感谢周处。”
“他说你会来事。”沈劲松说,目光没有从材料上移开,“他说你来了一个月,写了三份重要材料。周处说,这个姑娘,有分寸。”
林知夏低下头。她不知道周处长在背后这样评价她——她以为周处长只是“用”她,没想到周处长在“看”她。
“周处还说,”沈劲松翻了一页材料,“你那个‘贵人名录’,有人传他知道了。”
林知夏的血一下子凉了。她的“贵人名录”——那个记着每一个帮过她的人的文档——是她最私密的文件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周处长是怎么知道的?
她抬头看沈劲松,沈劲松的目光从材料上移开,落在她脸上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“周处不是在查你。他是无意中听到的——你有一次加班,在电脑上打字,被同事看到了。那人跟周处说了。周处没有追究,只是觉得——你这个人,有心。”
林知夏的手心出了汗。她知道,在体制内,“有心”是褒贬参半的——有心人能成事,但有心人也让人忌惮。她不知道周处长是欣赏她的“有心”,还是警惕她的“有心”。
“沈主任,”她说,“那个文档,只是……感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劲松说,“周处也知道。他跟我说——这个姑娘,有心,但心不坏。她记着谁帮过她,记录的是能怎么回报。这种人,难得。”
林知夏松了一口气。她忽然觉得,周处长比她想象的更懂她。
沈劲松放下材料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深,隔着镜片,仍然深得像一口井。
“林知夏,”他说,“你以后,会越走越远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不管走多远,别丢掉你的根。你的根,是蹲下来。你蹲得下去,才站得起来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她说不清为什么——也许是因为,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戳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沈劲松点了点头。他低头,拿起钢笔,在材料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阅处”。然后他把材料递给她:“拿回去,告诉周处,这份材料省委政研室会跟进。”
林知夏接过材料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逆着窗外的光,脸看不太清。但她看见他的手——那只握着钢笔的手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墨痕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她转身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她走在光影里,脚步声很轻。
她走到楼梯口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