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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座（第2页）

李昭脚步顿了短短一瞬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应声，就这么径直拉开病房门，走了出去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，将病房里压抑的沉默关在了屋内。

周恺低头看向手里的笔录本，纸上只记下零碎的只言片语。

“不肯供出其他人，全部都咬死不说。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祁辙长长吐出一口气，“这已经形成学生之间的一种隐秘同盟。邪教是幌子，真正的症结，埋在家庭和学业压力里面。后天进校园，不能只讲反邪教。”

10月8号，上午八点。

天刚彻底放亮没多久，秋日凌晨残留的寒气还没有散尽。这所学校作息严苛，学生六点多就已经早早开始早读上课，此刻并非正常上课铃点，全校各个班级已经全部被紧急集合完毕。

校门口，社区妇联工作人员和一众志愿者早已等候在此。警车停靠在马路边，祁辙带着几名警校实习生推门下车，制服肩头沾着清晨微凉的露水。

妇联负责人快步上前，伸手同祁辙用力握在一起，语气笃定：“祁警官，你放心。”

祁辙握完手，抬眼望向校园里黑压压一片已经集结完毕的学生队伍，耳边隔着围墙都能隐约听见操场方向浮动的人声。回想起在医院里李昭说过的那些话，想起藏在衣袖之下数不清没被发现的伤口，他神色沉得厉害，只干干脆脆抛下一句。

“他们不是正常人。”

没有再多做阐释，这句简短的话沉甸甸压在心底。说罢，他便领着实习生、办案警员连同志愿者一共十几人，快步走进校园，直奔操场搭建好的临时宣讲台。

操场上，数千名学生在微凉的晨风里整齐列队。凌晨5点多便开课的高强度作息，写在不少少年困倦疲惫的脸上，很多人眼皮耷拉，还没从清早的早读里缓过神，浑浑噩噩站在队伍当中。

台子上，妇联负责宣讲安全意识、各类身心危害的工作人员调整好话筒，电流传出一阵沙沙的杂音，随后正式开始演讲。

祁辙立在高台侧面，视线缓缓扫过整片人海，很快就在后排的队伍里捕捉到李昭。她垂着肩膀站在人群之中，左手袖口使劲往下拽，严严实实盖住手腕的纱布，脸上是一片麻木的倦怠，和周遭一大群睡眠不足的学生融为一体。

妇联的工作人员握着话筒，语调平稳地照着手中的稿件往下讲，身后巨大的电子屏幕同步切换着PPT，一张张图文缓缓跳出来。

“带大家来看青少年压力大所引发的各类心理问题……”

扩音器把声音扩散到整个操场，可台下数千名学生根本没有多少人在认真听。清晨的冷风一阵阵刮过来，薄校服抵挡不住寒气，不少人缩着脖子。本来六点多就已经开始早读，现在已经8点上第二个早自习，宝贵的晨间学习时间被硬生生占用，全员站在露天操场上挨冻，不满的私语声成片从队伍里蔓延开来，细碎的抱怨此起彼伏，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。

“警察是不是闲的，莫名其妙搞这种活动。”

“好好的早读被占了，还要在风里站着挨冻。”

“讲的这些谁不知道啊，纯粹浪费时间。”

议论声不大，零零散散，却源源不断飘到台子侧边祁辙一行人耳朵里。台上的宣讲人浑然不觉，依旧按既定流程，一页一页播放警示图片，有条不紊地继续完成安排好的宣讲内容，上面该讲什么便讲什么，完全顾及不到台下学生真实的情绪。

李昭站在后排的队伍当中，半边身子浸在凉丝丝的秋风里，袖口死死遮住手腕的纱布。她听见周围同学那些直白的吐槽，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，几乎看不见笑意，只有一声极轻的自语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
“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啊……”

她垂着眼，望着脚下灰扑扑的塑胶地面。那些愤愤不平、抱怨被耽误时间、埋怨站在寒风里受罪的同学，会直白地宣泄不满。反观自己，还有和自己一样的那批人，却找不到可以直白诉苦的出口，最后只能转向伤害自己，还要借邪教当做伪装的盾牌。

祁辙站在台边，将台下这一幕尽收眼底。耳边是喇叭里正式刻板的宣讲，身侧是少年们真实鲜活的怨气，两种景象割裂地撞在一起。他侧头看向人群里的李昭，听清了那一句微弱的感慨。

周恺捏着笔记本，笔尖悬在纸上，什么都写不下去。一场自上而下安排好的宣讲，隔着厚厚的一层距离，好像根本触碰不到这群孩子真正的困境。

工作人员手指在操控键盘上轻点，PPT页面跳转，直接切到预存好的短视频文件。悲怆催泪的背景音乐立刻从操场的音响轰然流淌出来，调子刻意渲染得沉重哀伤，视频画面是东拼西凑剪辑出来的片段，演绎着所谓青少年心理崩溃后的极端行为，附带模拟出来的家长痛哭懊悔的桥段，很多情节本就是脱离现实的编造。

寒风刮过操场，队伍里的学生缩着肩膀，大多兴致缺缺，不少人还在小声嘀咕抱怨。

李昭借着周围同学交头接耳的掩护，侧过身子，悄悄挪到距离周恺不远的位置，脑袋微微压低，凑近他耳边，压着气音，声音轻得几乎被背景音乐盖过去。

“想不想看看更畜生的事？”

周恺浑身一凛，下意识侧过头，眉头皱起，压低嗓音反问：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
李昭没有回答，目光直直投向前方巨大的显示屏，下巴朝台上扬了扬，示意他往下看。

台上的工作人员全然没有察觉台下的暗流，按下播放键。半分钟的视频正式开始播放，屏幕上轮番闪过数位扮演的普通家长，一张张写满悔恨的脸，抽泣、垂头落泪的镜头不断拼接在一起。凄厉的哭声混着音量拉得很高的悲惨配乐，轰隆隆回荡在整片操场上空，刻意营造出撕心裂肺的悲剧氛围。

可预想之中的触动、惋惜完全没有出现。

几千名站在冷风里的学生望着大屏幕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。在他们眼里视频里家长痛哭流涕的模样虚假又滑稽，不知道是谁先嗤笑了一声，紧接着细碎的哄笑声一簇簇在各个班级队伍蔓延开来。有人捂着嘴憋笑，有人肩膀一抖一抖，还有人互相碰胳膊肘，对着屏幕指指点点，把这份刻意渲染的苦难当成了一场闹剧。

宏大悲伤的背景音乐，和台下此起彼伏的笑声，荒诞地交织在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