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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座（第3页）

周恺瞳孔微微收缩，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别扭。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昭，女孩神色淡淡的，望着哄笑的人群，眼底一片寒凉。台上的工作人员还沉浸在宣讲流程之中，丝毫不知道，耗费心力准备的警示短片，完完全全和现实背道而驰。

李昭直起身子，不再凑在周恺耳边窃窃私语，抬眼看向一旁的祁辙，语气带着一股倦怠的敷衍，像是在催促外人快点离场。

“行了，你们就赶紧走吧，我们还要彩排呢。”

祁辙眉峰微挑，眼里浮出一丝疑惑。

“彩排？”

“运动会啊。”李昭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苦笑，左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缩，护住还没长好的伤口，“可怜的我，还被抓壮丁了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，就近的周恺听得清清楚楚。明明身心状态已经糟糕到住进医院，手腕上还留着自残的伤口，却依旧被硬推着报了长跑项目，一千五百米、一千米、八百米、三千米，四项高强度长跑全部压在了她的身上。

周遭不少听见对话的同学也纷纷露出习以为常的神色，在这所作息严苛的学校里，抓学生凑运动会项目是常事，根本不会顾及个人身体状况。

祁辙的目光落在她藏进袖口的手腕上，心头莫名一沉。刚刚结束一场关于心理伤害的宣讲，台面上大谈青少年压力与身心危害，而现实就在眼前——这个刚出现过激伤害行为的女孩，转头就要被逼着去参加好几项耗损体力的长跑。

周恺蹙紧眉头，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笔录本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台上的妇联工作人员还在收拾U盘与课件，完全没有留意到台下这一段对话。远处，体育老师已经吹响了哨子，各个班级开始整队，准备向着运动场的跑道集合，运动会彩排马上就要正式开始。

李昭踢了踢脚下的塑胶地面，垂着肩膀汇入流动的人群，不打算再多和警察多说半句。方才宣讲PPT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案例，远不如眼下发生的一切来得讽刺。

祁辙往前踏出半步，语气沉下来，追问她。

“谁拉着你报的？”

“班主任。”李昭答得轻描淡写，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祁辙眉头锁得更紧，继续往下问：“昨天谁拉着你去医院的？”

“班主任。”

说完这句，她忽然飞快地眨了眨眼睛，做了个略带几分戏谑的、近乎卖萌的小动作，转瞬就收敛了神色，不等祁辙继续发问，侧身一扭，顺着涌动的人流，悄无声息钻回自己班级的队伍之中，很快便被黑压压的学生身影吞没。

操场另一头，古乐队已经整备完毕，乐器调试妥当，列队等候运动会进场流程。妇联、社区的志愿者连同宣讲的工作人员，手脚麻利地收纳PPT电脑、音响、横幅，各类设备一件件装箱收拢，一行人结束了这场啼笑皆非的校园宣讲，成群结队朝着学校大门的方向往外走。

周恺站在原地，望着李昭消失的那片队伍，又回头看向正在撤离的工作人员，心里满是荒诞感。同一个人，一边发现学生自残急忙送进医院，转头又强行给身心受损的孩子塞满长跑项目。台上大讲青少年心理危机，现实里的矛盾就赤裸裸摆在眼前。

祁辙站在秋风里，目光久久停留在学生队伍的后方，手腕上那道未愈合的伤口，和那堆高强度的长跑项目在脑海里反复盘旋。这场宣讲走完了全部流程，该播放的PPT播放了，该讲的稿子讲完了，可真正的问题，半点都没有被触碰解决。

一行人告别校园，陆续拉开车门坐上警车，引擎发动，车子驶离校门，把操场上运动会彩排的喧嚣远远抛在了身后。车厢内密闭起来，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，车里面没有说话，弥漫着一股压抑沉闷的安静。

周恺握着方向盘专心开车，余光瞥到副驾上的祁辙始终一言不发，侧脸绷得很紧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，整个人陷在座椅里，神情凝重得厉害。

“祁队，你怎么了？”

他腾出一只手，撕开一盒薄荷口香糖的包装，哗啦几声，把糖分给后排挤坐在一起的几名外勤警员，随后掌心倒扣，往祁辙的手心里倒出两颗冰凉的糖粒。

“是在重案组待得太久，心疼咱们刑侦这帮弟兄了？”周恺半开玩笑地开口，试图冲淡车厢里沉甸甸的气氛。

祁辙低头看着掌心躺着的两颗口香糖，没有立刻剥开糖纸。方才操场上的一幕幕不停在脑海里翻涌：台上照本宣科的宣讲、学生们哄笑的短片、李昭遮住纱布的袖口，还有同一个班主任一边送自残的孩子就医，一边又强行给她报满四项长跑项目。整套流程做得滴水不漏，可所有人都在回避最核心的现实。

他长长吸了一口气，胸腔沉甸甸的，声音沙哑低沉，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。

“感觉我自己也快疯了。”

窗外秋日的天光透过车窗落进来，落在他疲惫的眉眼上。办过无数恶性案件，见过穷凶极恶的罪犯，他都能够保持冷静。可今天校园里这种荒诞又无力的现实，才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
后排的几名警员听见这句话，瞬间安静下来，彼此对视一眼，谁都没有接话。

警车行至十字路口，路口已经布下执勤岗位，几名交警身着反光背心站在车道两侧，正在对过往车辆抽查证件，往来车流被疏导得节奏缓慢。

后排的几名警员把胳膊支在车窗边框上，探头望向外面的岗点，其中一人皱着眉，小声跟身旁同伴嘀咕，语气满是不解。

“这地方是撞死过几个人，但是也不至于这样吧？”

周恺握着方向盘，车子刚好遇上红灯，稳稳停在停止线前。他看见就近的交警，便干脆将车窗全部摇下，脸上带着松弛的笑意，扬声朝对方喊过去。

“哥们，这大上午的你们查酒驾呢？”

交警听见声音，脚步轻快地走过来，脸上也挂起客套的笑容，心里清楚车里是市局重案组的人，态度下意识多了几分逢迎。他指尖轻搭车窗边缘，语气平和地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