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雾顺着墙根缓慢移动。
铅灰色的炭笔速写——有她大一那年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的侧脸。
水彩画中——有她撑着透明雨伞的背影、搬画架的背影、她吃完冰激凌后,舌尖舔舐唇角的瞬间。
还有十几幅只画了“眼睛”的写实油画。
每一双眼里的情绪都不同:有惊惶的、有冷淡的、有含着泪的、还有在最深重处失神涣散的。
但占了整整两面墙的,是那些没有起稿、直接用刮刀一层层生砌上去的厚涂油画。
因为隔着一万公里的时差,不知道她在那边穿什么、在做什么,所以仅仅是一个走在塞纳河畔的背影,他就用了不同的色调和笔触,病态般地画了十几幅。
写实的、印象的、甚至是用颜料暴力堆叠出来的解构。
颜料已经干结开裂。
都是他画的。
……全都是沈介画的。
每一幅画的右下角,笔锋刻印着日期。
从2020年的凛冬,一直到2026年的当下。
一千八百多个日子。
就这么一天不落地排在墙上,变成了一道没有尽头的时间刻度。
夏雾仰着头,四面墙的色彩死死挤满她的瞳孔,也堵住了她的喉咙。
她怔怔地望着。
没有被当成执念的毛骨悚然和恐慌,清透眼底反而不由自主地亮起一抹惊艳微光。
——他没有放弃画画。
只是,曾经能随手画出惊艳万物的人,将他的整个万千世界不断压缩、剥离……
最后,只剩下了她一个人。
呼吸难以自控地发着颤。
她近乎贪婪的视线在一幅幅画作间流转。忽然,目光在侧墙的一角,顿住了。
挂着几幅笔触稚嫩、甚至透着笨拙的作品。
透视线拉得勉强,光影过渡生涩。
那是她大一大二时交上去的期末作业,还有几张她因为调错颜色、烦躁地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的废稿……
此刻,它们全被抚得平整,精心装裱在了画框里,和他的画挂在一起。
……天呐,这对比也太惨烈了。
夏雾耳根蓦地一热。
自己以前下笔怎么这么犹豫?这排线也太差劲了吧!他居然把这种黑历史裱起来天天看?!
她羞耻地咬了下唇,可看着看着,唇角却又忍不住轻轻扬了起来。
她看着画框玻璃上映出的自己。
曾经那座让她仰望到甚至想放弃画笔的高山,此刻就在眼前。可她心里,再也没有了十八岁时的自卑与无力。
夏雾咽了咽干涩的喉咙,顺着墙面继续往前走。
视线越过重重画幅,落在了展室正中央、那面被打着专属聚光灯的主墙上。
只看了一眼。
血液“轰”地一下,直冲天灵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