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一切落在窗内吴愿的耳中、眼中,却是无尽凌迟。
她隔着厚重的门板,隔着密闭的窗帘,清晰听见楼下轻轻的脚步声、细碎的呼吸声,听见陆景温柔的低语,听见孩子软糯的应答。
每一次探望,都是一次提醒。
提醒她——你失去了所有,你孤身一人,你连姐姐最后的念想都不敢触碰,你懦弱、自私、一无是处。
愧疚与痛苦,日夜撕扯她的神魂。
世人皆赞英烈风骨,皆叹夫妻壮烈。
所有人都记得吴净与沈砚的大义,记得他们护山河无恙,护万家安宁。
无人知晓,被留下的亲人,正在人间地狱里,日复一日,缓慢腐烂。
吴愿也想过和解。
无数个深夜,她枯坐灯下,一遍遍自我拉扯。
她告诉自己:那是姐姐拼尽全力疼爱的孩子,是无辜的稚子,她该善待,该抚养,该替姐姐护她一生安稳。
道理她都懂,良知她也有。
可情绪从不讲道理,痛苦从不分对错。
只要一看见许可的脸,吴净温柔的笑、温暖的叮嘱、圆满的小家、骤然倾覆的黄昏……所有惨烈的画面瞬间席卷脑海,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承受不住。
真的承受不住。
她这一生的勇气、温柔、坚韧,全部都是姐姐给的。
姐姐走了,她的勇气就空了,温柔就碎了,支撑她活着的所有底气,尽数崩塌。
她只是一个普通人。
没有家国大义的铮铮铁骨,没有负重前行的强大心性。
她只是被姐姐护了二十余年、敏感柔软、依赖性极强的普通人。
英雄可以以身殉国,可普通人,只会被英雄的牺牲,活活压垮。
时间缓慢流淌,无声无息。
外界的风声渐渐淡去。
曾经关注她的读者,慢慢忘了这位突然销声匿迹的作家。
曾经交好的编辑,从最初的催促、问询,到后来的沉默、放弃。
昔日寥寥的朋友,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,渐渐断了联系。
世间热闹依旧,只是再也与她无关。
她彻底成了人间的局外人。
唯一不变的,只有陆景。
陆景从未放弃她,从未疏远她,从未因她的封闭偏执而半分怨怼。
有时午后无风,陆景会独自留在家门口,轻声和门内的她说几句话。
声音很轻,透过门板,悠悠传进去。
“阿愿,今天天气很好,梧桐叶落了满地,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样子。”
“可可读书很乖,成绩很好,性子很稳,像吴净姐一样正直善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