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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丁（第1页）

吴染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苦味。

那种苦不是喝汤时的苦，汤是苦中带甜、甜中发烫的，而现在残留在舌根底下的味道，是冷的、涩的、像含了一片枯树叶，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
他平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水渍还在那个位置，像一个没有五官的人脸，安静地看着他。

空调没开。窗户关着。屋里不闷，但凉得不太正常。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，肺叶像被什么软东西塞住了大半，薄薄的一层空气勉强滑进去，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在岸上翻腾的鱼。

枕头旁边多了个东西。

一只青瓷碗，碗底朝上扣着，釉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。他伸手去碰，指尖刺了一下——碗是冰的，像刚从冷库里取出来。

他记得自己喝了它。

他记得那间屋子、案板上的薄片、暖黄色的光，还有那个叫忆尘的人。可他怎么回来的，完全不记得了。连从秽无碍到自家那张床之间的那段空白，像是被人用剪刀整整齐齐裁掉了，连个毛边都没留下。

吴染坐起来。动作有点慢，两边的太阳穴一涨一缩地跳着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扑棱翅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指尖还残留着碗沿的温度错觉——分明是冰的，却仿佛灼痛。

下床的时候脚碰到了床脚堆的矿泉水箱子。十二瓶装，还剩十瓶。他把碗放回床头柜上，摸到手机，屏幕亮起来，四条未读通知：一条外卖广告、两条新闻推送、一条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。

还有一条短信。没有号码，没有备注，和昨天那条来自同一个空白发件人，只有一行字：

“下次来，自己带烟。”

吴染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。

然后他把手机扣过去，屏朝下，黑掉的屏幕倒映出房间的轮廓。

他不抽烟。

他从来就不抽。昨天那根烟是他三个月前在便利店买的，买了一整包，到现在还剩十九根。他压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，大概是“梦”里总有人抽烟，那个背影模糊的人，每次转身之前，手指间都夹着一点猩红色的光，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会暂时遮住那张脸，等他隔着烟再看过去，那人就已经消失了。

所以他也买了一包。放在桌上，偶尔拿出来，磕一根出来，叼着，不点。过一会儿再放回去。像某种形式上的模仿，像在试图复现梦里那种模糊的安全感——隔着烟，那张脸就看不清了。

昨天他点了。因为他喝了药还是做了那个梦，醒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，按下打火机的瞬间他自己都很意外。

他只抽了两口。呛得咳嗽，嗓子眼像被砂纸刮过一遍，烟雾吹到脸上，他感觉到的是某种疏离的、虚假的温暖，像梦里那种隔着纱帘看人。

现在那根只抽了两口的烟还躺在烟灰缸里，和那些沾着口红印的烟蒂挤在一起。他走过去，把整个烟灰缸端起来，倒进垃圾桶。那些烟蒂落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小的碰撞声，口红印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。

他忽然想，那些口红印，真的是“梦”里那个新娘的吗？还是他自己……幻想出来的？

他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，屋子没有任何变化。

吴染去洗手间洗脸。水龙头拧到最大，冷水冲在掌心里，他掬了一捧扑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，眼下一圈青黑比昨天更浓了些，嘴唇上没有血色，像被那碗汤吸走了什么。

他盯着镜子看。

镜子里的自己也盯着他。

然后，他看见镜子里那个自己的嘴角，向上弯了一下。

极轻微，极短暂，像水面的一个气泡破了。等他定睛去确认的时候，镜中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他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吴染把水龙头关掉。

洗手间里安静下来，只剩墙角下水管道偶尔咕噜一声。他垂下眼睛，看着池子里那点残水打着旋流走，带走几根粘在白色瓷面上的黑色发丝。

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，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。城中村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，叫卖声、电瓶车喇叭、孩子的哭闹、楼下早餐摊铁板上滋滋的油响，一股脑地涌进来，把那点深夜的幽闭感冲得稀薄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