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家是那年秋天的事。
起因是那辆铁皮玩具车,又不全是那辆玩具车。母亲说,她被那一下砸醒了:在这个家里,我闺女就是最轻的那根草,谁都能踩一脚。再不把她护到跟前,她长不大。
父亲起初不愿意。他坐在门槛上,抽了一晚上烟。母亲也不催他,抱着我坐在里屋,给他留着门。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,一亮一灭。天快亮的时候,父亲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,说:"分吧。"
奶奶听见了,把碗往桌上一顿:"分什么分!一个家,散了像什么话!"
父亲低着头,没吭声。奶奶又说:"要分,你带着你那俩赔钱货走!"
奶奶说"赔钱货"三个字的时候,我在里屋。那三个字隔着门板飞进来,落进耳朵里。就在那句话底下,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,比它轻得多,也含糊得多——奶奶心里在说:走了也好,这屋里就清净了……可那声音自己也没想明白,是盼我们走,还是怕我们走。五岁的我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记得心里咯噔一下,像踩空了一级台阶。我谁也没说。多年以后我才知道,那叫人心——人嘴里的话和心里的话,是可以打仗的。
母亲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抱着我,说:"好。"
母亲说那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奶奶住了嘴。她看着母亲,像看着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。母亲没躲,就站在那儿,让她看。屋里静了很久,奶奶别过脸去,说:"行,你们走。走了就别回来。"母亲说:"嗯。"
那天中午,大伯母来劝,说:"秀兰,一家子骨肉,何必呢。老屋那边年久失修,你们娘仨怎么住?"母亲说:"能住。房子漏雨,补补就行。"大伯母又说:"你一个女人家,带俩孩子,日子怎么过?"母亲说:"怎么都能过。"
村里很快传开了:老陈家老二跟老大分家了,带着俩闺女搬去了村西头的老宅。有人说母亲傻:"分家分不到一分地,净身出户,图什么?"也有人说:"不图什么,就图个清净。那老太太,心也太硬了。"奶奶在村里听见这话,啐一口:"放屁。是他们自己要走的,谁拦着他们了?"可母亲说,那段时间,奶奶的头发白得特别快。
那年秋收以后,我们搬出来了。东西不多,一口锅、两张床板、一包袱衣裳、一口樟木箱,借了隔壁三叔家的板车,一趟就拉完了。母亲在前面拉车,姐姐在后面推,我坐在板车上的樟木箱旁边,怀里抱着母亲给我缝的布老虎。路过村口的时候,几个婶子在井台边洗衣裳,看见我们,都停下手中的活,看着。没有人说话。母亲也没看她们,低着头,一步一步,把车拉出了村。快到老宅的时候,姐姐忽然说:"妈,我以后还能回来吗?"母亲说:"这儿就是咱的家。"姐姐"哦"了一声,没再问。村西头有两间老宅,是母亲娘家陪嫁的老屋,空了好几年,墙皮剥落,屋顶漏雨。母亲带着我和姐姐,自己动手补墙、修屋顶。姐姐那年八岁,跟着母亲和泥,提着小桶一趟一趟地跑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我五岁,蹲在墙根底下,看着她们忙,帮不上什么,就把母亲掉在地上的钉子一颗一颗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,等她要的时候递给她。母亲接过钉子,说:"囡囡真乖。"就这两个字,我能高兴一整天。
搬进去那天晚上,老宅里空荡荡的,只有两张床、一口锅、一个水缸。母亲把从老屋带来的那口樟木箱——不是奶奶那口,是她自己的陪嫁箱子——摆在墙角,里面装着我们的衣裳。箱子是红漆的,漆都掉了大半,可母亲擦得很亮。
我坐在床上,问母亲:"妈,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?"
母亲说:"嗯。"
我说:"奶奶呢?"
母亲说:"奶奶跟大伯家住。"
我说:"那奶奶还来吗?"
母亲没说话。她走过来,摸了摸我的头,说:"囡囡,以后这儿就是咱的家。妈在,你和姐姐就在。"
那年冬天,老宅的墙透风,母亲用旧棉被和稻草把墙缝堵上。夜里北风呼呼地响,屋里的灯一晃一晃的,可被子是暖的。我和姐姐挤在一头睡,母亲睡在另一头,她的脚凉,不敢伸到我们这边来,就自己蜷着。有一回半夜我醒了,看见母亲坐在灯下,就着那一点光,在缝衣裳——不是给我们缝,是给镇上的人家缝,缝一件挣两块钱。她的手指被针扎破了,放在嘴里含一下,又接着缝。我没敢出声,把脸埋进被子里,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。
那个冬天,姐姐开始教我认数。她上二年级了,会写好多字。她拿一根树枝,在泥地上画"1、2、3",教我念。我念得磕磕绊绊,姐姐很有耐心,一遍一遍地教。有一回我念对了,姐姐高兴地摸摸我的头:"妹妹真聪明,将来一定能上大学。"我问:"大学是什么?"姐姐想了想,说:"大学就是……很远的地方,念很多年书,出来就能挣大钱,不用看人脸色。"我记住了。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,"不用看人脸色"这几个字,姐姐是从哪一年开始懂的。
冬天过去,春天来了。那年春天,母亲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。她说是从老屋那边折的枝,能活。我蹲在旁边看,她浇水,我也浇水。石榴树活了,抽出红芽芽的嫩叶,一片一片,像火苗。我天天去看它,拿小水瓢给它浇水,一浇就是半天。母亲说:"别浇那么多,涝了。"我说:"它渴。"母亲笑。那年夏天,石榴树长到我的腰那么高了。我站在树旁边,跟它比个儿,我说:"明年我就能比你高了。"母亲在一边晾衣裳,说:"嗯,你长得快。"她看着那棵树,又说:"这树皮实,插哪儿都能活。"她不知道是说树,还是说别的什么。
那年夏天,姐姐放学回来,书包里掏出一张纸,是她的奖状,三好学生。母亲拿着那张奖状,看了很久,手都在抖。她把奖状贴在墙上,用米汤糊的,贴得端端正正。姐姐说:"妈,老师说,好好念书,将来能考出去。"母亲说:"好,考出去。姐儿俩都考出去。"那天晚上,母亲破例煮了两个鸡蛋,一人一个,给我和姐姐。鸡蛋是自家鸡下的,平时都攒着卖钱。
我五岁那年的夏天,母亲在灯下缝书包。她用的是我姐穿旧的衣裳,拆了,一块布一块布地拼,拼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书包,又在正面绣了一朵花——她绣了一朵石榴花,红艳艳的,像院子里那棵树上的。
她说:"囡囡,明年你就上学了。这书包,妈给你做好了。"
我说:"姐姐的呢?"
母亲说:"姐姐的早做好了,那年她上学,妈给她缝了一个。你的这个是新的。"
我把书包抱在怀里,闻了闻,有布的味道,还有母亲手上的味道。我舍不得放下,睡觉的时候都抱着,第二天醒来,书包还在枕头边,母亲又给它缝了一道边,更结实了。
第二年秋天,我六岁,上学前班。学校在镇东头,要走二里路。前一天晚上,母亲把我的新书包又检查了一遍,把边角缝结实,把带子调了调长短。她说明天早上去学校,要听老师的话,别跟同学打架,下课了别乱跑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,心里又紧张又高兴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姐姐睡在我旁边,说:"别怕。明天我送你去。"我说:"你不是上三年级了吗?"姐姐说:"我送你到门口。"我说:"好。"
第一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母亲就起来了,烧了热水,给我洗了脸,梳了两根小辫,扎上红头绳。她端详了我半天,说:"我们囡囡真俊。"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母亲送我去学校,走到村口的桥头,她停下来,蹲下,给我理了理衣领,又正了正书包带子,说:"囡囡,上学以后,好好念书。"
我点头。
母亲又说:"你记住妈的话:你这条命,是你自己的。谁也不能把它拿走。算命先生不能,奶奶不能,谁都不能。"
我似懂非懂,但还是点头。我说:"妈,我记住了。"
母亲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眼角有细细的纹,她说:"好。去吧。"
那天早上,太阳很好。我背着小书包,走过桥。母亲没有跟我过桥。她站在桥这头,看着我的背影。桥头的樟树底下,那个算命的还在摆摊,红布上压着铜钱,他眯着眼,看人来人往。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没有看我,我也没有看他。他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,有个老太太蹲在那儿,问东问西,声音热络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奶奶也是那样蹲在桥头,问那个先生,肚子里是男是女。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。
我走过去,走到桥那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还站在桥这头,看着我。她朝我摆了摆手,意思是:去吧。我看着她,她的身影在晨光里,小小的,像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。我转过身,朝学校走去。走到校门口,我回头,看见她还在那儿,站在老槐树底下,朝里张望。上课铃响了,她才转身走了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
很多年以后,我回想起来,才明白那一天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:一个六岁的丫头,背着旧布拼的书包,从算命先生的摊子边上走过去,走到了桥那头。从那以后,我人生里所有的路,都是我自己走的。
上学第一天,老师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。我在纸上写了很久,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"楠"字。老师说:"晓楠,你这名字好。楠木的楠,是好木头。"我说:"老师,楠木做什么用?"老师说:"做房梁,做柱子,顶天立地的。"我听了,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,热乎乎的。
那天放学回家,我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给母亲看。母亲看了很久,手指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描了描,说:"好。这就是你的命。"
母亲那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:
你这条命,是你自己的。谁也不能把它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