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靠那台缝纫机,把我和姐姐,一天一天地养大了。
这话说得轻巧,可日子是实打实的。学费,衣裳,口粮,灯油,煤油炉,针头线脑,一样一样,都是从"嗒嗒嗒"的机声里挣出来的。母亲的手越来越糙,指肚上全是针眼,她贴上胶布,接着踩。冬天手皴,裂开一道道口子,她就抹一点蛤蜊油,又去摸布——布是人家送来的,沾了油,人家不高兴,她就先洗手,洗得干干净净,再坐回机器前。她的头发里,慢慢有了白的,她才三十出头,白头发已经藏不住了。
有一回,我半夜起来小解,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。母亲坐在缝纫机前,头一点一点地,困得不行,可脚还在踩。机针走偏了,扎进她指头里,她"嘶"了一声,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,又接着踩。我站在门口,没敢出声,眼泪却下来了。
我走回里屋,钻进被窝,把脸埋进枕头里,哭了好一会儿。姐姐被我吵醒了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:"没事。"姐姐看了看堂屋那边透过来的光,什么都明白了。她没再问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。过了很久,她小声说:"妹妹,咱俩要争气。等咱念出书来,妈就不用这么踩了。"
我说:"嗯。"
那晚,缝纫机声一直响到后半夜。我和姐姐谁也没睡着,躺在被窝里,听那声音,像听一支歌。
这个本事,也不是没有烦人的地方。
那年我渐渐长大,听得见的东西越来越多。有些话,我不想听,也躲不开。村里有人心里瞧不起我们家,说母亲是个"抛头露面的";有人嘴上夸姐姐念书好,心里想着"丫头片子,念再高也是别人家的人";还有人在心里盘算,怎么占我们家一点便宜。这些声音,像冬天门缝里漏进来的风,堵也堵不严。有一阵子,我被那些声音搅得夜里睡不好,就使劲想别的事——想院子里的石榴树,想姐姐教我的字,想着想着,那声音就远了。我慢慢摸出个法子:不想听的时候,就把心念放到别处去,像把一扇窗户的插销插上。
可窗子插上了,该来的风还是会来。我一直到很多年以后,才学会真正把耳朵"关"上——那是又一段很长的故事了。
那年冬天,快过年了。
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,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裳。我和姐姐没有新衣裳——不是母亲不做,是母亲接活忙,她的时间都给了别人家的衣裳。腊月二十八,母亲还在赶一个急活,是镇上人家的,说过年要穿,让母亲加急做。那活做起来费工夫,是一身童装,领子上要绣花。母亲白天做,晚上做,绣完最后一针,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下午了。
腊月二十九傍晚,活交了,钱拿到了。母亲揣着钱回来,进了门,从布包里掏出两块布——一块红的,一块蓝的,都是做活剩下的边角料,拼不上一整件衣裳,可母亲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。
那晚,母亲在灯下坐了一夜。
大年三十早上,我醒来,枕头边放着一件新罩衫。红的,碎花的——不是布摊上买的整布,是用边角料一块一块拼起来的,可拼得极巧,花色对得整整齐齐,像是一件本来就该这样的衣裳。姐姐也有一件,蓝的,肩头接了一道,接得看不出来。
母亲说:"过年了,闺女得有新衣裳。妈手艺在这儿,买不起整布,可拼出来的,也是新的。"
我穿上那件红罩衫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姐姐也穿上了,我们俩站在石榴树底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石榴树光秃秃的,可我们身上,是新的。
母亲站在门口,看着我们,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眼角有细细的纹,眼睛却是亮的。
那年年三十的团圆饭,只有我们娘仨。没有鞭炮,没有走亲戚,桌上就四个菜:一碗红烧肉,是母亲用挣的钱买的,烧得又红又亮;一盘炒青菜,是自家地里种的;一盘鸡蛋,自家鸡下的;还有一碗汤,是骨头汤,熬了一下午,汤白得像奶。
母亲给我们一人夹了一块红烧肉,说:"吃。妈挣的。"
我咬了一口,肉在嘴里化开,又香又软。我吃着吃着,忽然想哭——不是因为苦,是因为母亲说"妈挣的"那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有种东西,说不出来,像熬了一下午的骨头汤。
那个年,是我们分家以后,过得最像样的一年。
正月里,村里人走亲戚,来我们家串门的多了一些。有人看见母亲堂屋里的缝纫机,说:"秀兰,你这日子,过起来了。"母亲说:"过啥呀,就是有个营生。"那人说:"有营生就好。女人家,有营生,腰杆就直。"母亲笑了笑,没接话。她转身给我们倒水,我看见她弯腰的时候,嘴角是翘着的。姐姐趴在桌上写作业,头也不抬,可耳朵竖着,我听她偷偷笑了一声。
那人走了以后,母亲在灶间忙活。我站在门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嘴上说着"日子过起来了",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句话——他想的是他家那台缝纫机,他媳妇不会用,他想让我母亲有空去教教她,可又拉不下脸。我没说破。后来没几天,他媳妇果然拎着一兜子鸡蛋上门,说是谢母亲年前帮她家补的衣裳,坐着坐着,就说起自家那台缝纫机:"秀兰,你哪天得空,教教我。"母亲应了。
我那时候已经明白:人嘴上的话,常常只是敲门砖;心里的话,才是真话。我听见的,从来都是真话。这个本事,让我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得多——我知道谁真心待我们好,谁只是嘴上客气。可我从不说破。说破了,这日子就不好过了。
年后开春,姐姐要交下学期的学费了。
学费一百二,加上书本费、学杂费,林林总总小两百。母亲攒了大半年,还差一些。她没说,可我看得出来——她那几天,接活接得格外急,白天在人家家里做,晚上回来还要赶夜工,常常做到后半夜。
有一天晚上,我睡得迷迷糊糊,听见母亲在堂屋里跟姐姐说话。
母亲说:"大丫,学费的事,你别操心,妈能凑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