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度小说网

零度小说网>萤火2 > 上班(第1页)

上班(第1页)

我二十三岁那年,在镇上的工业区找了份工作。公司不大,做模具配件的,老板姓钱,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,说话嗓门大,爱在车间门口叉着腰喊人。我应聘的是文员,办公桌在二楼,靠窗,窗下是厂房的水泥地,再远一点,是成片的稻田。

那是我上班的第三个月。

六月末的天,热得早。早上七点,太阳已经把柏油路晒得发软。我骑着电动车,从镇边上的出租屋出来,经过桥头,拐上工业区的路。桥头那棵老樟树还在,树荫凉森森的,树下早没了算命先生——他什么时候不来的,我不知道,我念初中那几年就没见过了。樟树还活着,比小时候粗了一圈。

公司里的人都叫我"晓楠"。张姐是办公室的老人,四十出头,烫着一头小卷,爱打听事;小李和我差不多大,坐我对面,戴眼镜,话不多;经理姓王,四十来岁,白衬衫总是扎进西裤里,走路带风。我话少,手脚麻利,交代的活总能提前做完,张姐说我"悟性好"。

其实不是悟性好。

我的办公桌靠窗,背后就是过道。谁从我身后走过,我心里都清清楚楚——不是看见的,是听见的。张姐心里在盘算:这姑娘勤快,往后杂活都可以丢给她。小李心里在比:她上手怎么这么快,是不是偷偷学过。王经理心里在琢磨:下个月有个展会的单子,要不要带上她跑跑腿。这些声音,没有一句是嘴里说出来的,可一句比一句清楚。

这个本事,我用了十几年了。五岁那年,被堂哥的铁皮玩具车砸中,吐得眼前发黑的那一瞬,世界在我耳朵里裂开了一道缝——从那以后,我偶尔能听见人心里的话。我谁也没告诉,学会了不动声色。上班以后,我更加小心。办公室里人心比村里还杂,说错一句话,传得比风还快。我听见的,从来不往嘴上带。

那天傍晚下班,太阳还没落尽,热气从地上蒸起来。我骑车回去,路过镇郊那片稻田,稻子刚抽穗,绿汪汪的,风一吹,整片田像水波一样荡。田埂上有几个孩子光着脚追蜻蜓,有个老人蹲在田头抽烟,烟头一亮一灭。我把车停好,上楼,姐姐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

姐姐大我六岁,在镇上的药店上班。她没考上大学,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,先是在服装厂踩了两年,后来托人进了药店,学认药、抓药,现在是个营业员。我们俩合租了这间两室一厅,在镇边,楼下就是稻田,夏天晚上,蛤蟆声能吵到十二点。

"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"姐姐把菜端上来,一盘炒青菜,一碗冬瓜汤,一条煎鱼。

"加班了,赶了个表格。"

"吃饭吧。"姐姐坐下来,看了我一眼,"你脸色不太好。"

"没事,就是热。"

那晚确实热。黄岩的六月,闷得像蒸笼。我洗完澡,把空调打开,调到二十六度,又把窗户关严实——我睡觉从来不开窗,一来怕蚊子,二来开了空调更不能开。窗外蛤蟆声一阵一阵的,隔着玻璃,闷闷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鼓。

姐姐在隔壁房间喊:"晓楠,早点睡,明早别迟到!"

"知道了。"

我躺下来,空调嗡嗡地响,凉气从头顶吹下来。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转着白天的事——张姐的心声、王经理的盘算、小李的计较。这些声音,听得多了,有时会觉得很累。我练了很多年,才学会在临睡前把"耳朵"关上,像关一扇窗。我闭上眼,想着明天的表格、下个月的展会,想着想着,眼皮沉了。

然后就醒了。

四周很静。空调声没了,蛤蟆声也没了。我躺在床上,眼睛还没睁开,先觉得不对——身下的床单不是我的,粗糙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潮气。我睁开眼。

这不是我的房间。

窗户开着。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,惨白的,照在床尾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、一个柜子、一张桌子,摆设很眼熟,又处处不对——桌上的水杯不是我的,柜门上没有我贴的贴纸,墙上空空的,没有我的照片。床的位置、柜子的位置,都跟我家一样,可东西全不是我的。像有人照着我房间的样子,搭了个一模一样的空壳子,又换掉了里面所有东西。

窗户开着。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前一秒一点声音都没有,现在突然蛤蟆声就很响,比隔着玻璃听的响得多,铺天盖地,像整片稻田都趴在窗根底下叫。

我睡觉从来不开窗。夏天开空调,更不可能开窗。

我坐起来,心跳得厉害。我想喊姐姐,可喉咙发紧。我赤着脚下了床,走到窗边,往外看——外面是稻田,黑沉沉的,一眼望不到边,田埂弯弯曲曲,远处有一团更黑的影子,像村子。月亮在天上,又白又大。

我站在窗边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身后就是床。我想:躺回去,睡过去,就能醒了。

我躺回床上。枕头是硬的,硌得慌。我侧过头,想换个姿势——那一下,我摸到了一个东西。

就在枕头底下。

冰凉,光滑,巴掌大小。我把它摸出来,借着月光一看——是一个玉像。

青白色的,像老玉,又像骨头。雕的是一个人,盘腿坐着,圆脸,大耳,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,嘴角往上挑,挑得过头了,不像弥勒那种慈祥的笑,倒像憋着什么坏,正等着看你的笑话。它坐在那儿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
我头皮一麻。这种东西,庙里见过,供桌上见过,可没有哪一尊是这样笑的。

我攥着它,手心全是汗。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的枕头底下。我只知道,我不要它。

我把窗户推开——本来就开着——一扬手,把玉像丢了出去。它在月光里翻了个跟头,落进窗外的黑暗里,半天,我才听见"啪"一声,像落在泥地里,闷闷的。

我松了口气。然后——意识断了。

再醒来,我还在那个房间,躺在床上。窗户开着,月光惨白,蛤蟆声响成一片。枕头还是硬的。

我慢慢坐起来,手伸到枕头底下——那个玉像,又在那儿。冰凉的,光滑的,笑眯眯的。

我把它拿出来,看了它很久。它还在笑。

我又把它丢出窗外。这一次我看着它落下去,看着它消失在黑夜里。然后意识又断了。

完结热门小说推荐

最新标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