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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纸外放(第1页)

那风声,第三天就成了真。

吏部的文书,是快午时送到的。薄薄一纸,几行墨字,却把沈昭的三年,轻易拨到了两千多里外。

授风陵县知县。

旁边有同榜的进士凑过来,瞄了一眼,脸色便有些异样。有人嘴上道着"恭喜",眼底却藏着说不清的意味。谁都知道,风陵县是什么地方——本朝九边最西的一县,苦寒贫瘠,与玄狄隔着一道关,年年被劫掠,前任知县弃印而逃,如今那印,还在县衙的积灰里扔着。

把一个新科探花,打发到那儿去,哪里是授官,分明是放逐。

沈昭却把那一纸文书,平平整整地折好,收进了袖中。

"何时动身?"她问那送文书的书办。

书办被她的平静噎了一下,支吾道:"吏、吏部说,宜早不宜迟……"

"那便后日。"沈昭道。

她没去见陆衡,倒是陆衡,当晚便寻到了她屋里。

"你想好了?"陆衡站在门口,没进门,只望着她,"这一去,山高路远,凶险十倍。你知不知道,风陵县上一任知县,是被人割了脑袋,挂在城头的?"

"知道。"沈昭说,"方才的文书上,没写。是崔相的人,怕我不肯去,特意派了个书办,绕到我耳边"提点"了我一句。"

陆衡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"这是借刀杀人。"他低声道,"他料你一个寒门探花,去了边地,要么死在乱兵里,要么在任上被生生熬死。你不去,他还有别的由头收拾你;你去了,正合他的意。"

"是。"沈昭点头,转而看着他,"可陆衡,我中了探花,入的是翰林,抄了半年的书。这半年,我除了抄录军饷亏空的那些纸,什么都没做成。"
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京城入了秋,夜风凉得透骨。

"留在京里,我是废的。"她说,声音不大,却极稳,"倒不如去那有百姓的地方。若真是刀山火海,我沈昭,也去了才甘心。"

陆衡看着她挺直的、瘦削的背影,半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"你呀。"他苦笑,"和那殿试上的策论一样,犟。"

他终是没再劝,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过来。沈昭打开,是一块通体莹润的玉佩,成色极好。

"这是我娘的遗物,不值几个钱,图个平安。"陆衡说,"戴在身上。"

沈昭在军饷亏空那一页又一页的纸里熬出来,早看惯了陆衡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物。这一块玉佩,怕是他穷砸了骨头,也舍不得当掉的东西。

她把布包往回推:"太贵重,我不能收。"

"收下。"陆衡按住她的手,又极快松开,像怕唐突,"边地凶险,全当是我……借你的平安。等你回来,再还我。"

沈昭盯着那块玉佩,喉咙动了动。她没有再推,只极郑重地,把它贴身收好。

"陆衡。"她抬头,"我这一去,京里……"

"京里有我。"陆衡接过她的话,声音轻,却斩钉截铁,"你在边地做什么,我在京里,替你守着这半壁风向。若有朝一日,你要的、你缺的,派人捎个信。"

两人对视,谁也没有再说那个"谢"字。

有些话,说破了,反倒轻了。

后日清晨,城门口。

沈昭背着行囊,来得极早。天没亮透,城门刚开,几个守城的兵还在打哈欠。她走出城门,回头望了一眼,却见一个青衫人影,已站在城楼之上。

是陆衡。也不知他来了多久,江风灌满他单薄的衣袍。

他没有挥手,也没有喊,只那么静立着,像一尊钉在城头的像。

沈昭也没有喊。她朝城楼的方向,郑重地、长长地作了一个揖,然后转身,踏上了北去的路。

这一揖,作别的不只是一个人,还有她以为过、也破灭过的那条"金榜题名的坦途"。

从京城到风陵,越走,天越寒,路越窄,人烟越稀。

起初几日,官道上还有驿站、酒旗;走到后来,连赶路的客商都少见了,只偶尔遇着一两个背井离乡的流民,拖着破絮,朝与她相反的方向,麻木地走。

沈昭的心,一点一点地,沉了下去。

她忽然有了个不祥的预感——风陵县那头的"生灵涂炭",只怕比她想的,还要重上十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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