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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无鸡鸣（第1页）

风陵县，比公文上写的，还要远。

沈昭走了近一个月，走得脚底磨破又结痂，才望见那座界碑。界碑上的字，被风沙啃得只剩个轮廓，歪斜着，指着一个方向。

再往前走，路就没了。

天地间像是只剩下三种颜色：黄的是土，白的是骨，灰的是天。枯树三五株，光秃秃地戳着，枝上停着几只黑鸦，见有人来，也不惊，只歪着脑袋，用通红的眼珠子盯着她。

说不清走了多少里，沈昭忽然发觉，自己已经很久，没听见鸡鸣了。

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人间，原该是有鸡鸣犬吠的。可这一路上，炊烟断绝，田垄荒废，村庄空得能听见风打转的回声。没有鸡叫，没有狗吠，甚至连一声孩子的哭，都听不见。

天地静得发毛。

她在一条岔路口停下，看见路边的土沟里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首。衣衫早烂了，手脚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拧着，已经被鹰鹫啃得不成样子。有一个，怀里还紧紧护着一个包袱，包袱空了，里头的粗粮早被抢走。

沈昭蹲下来，把外衫脱了，盖在那具尸首上。

她以为自己会怕。可是没有。她只觉得冷，冷到骨头缝里，冷得那"济世"两个字，第一次沉甸甸地，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她在原地站了很久，才继续走。

进了县界，才见着几个活人。是几个老人，枯坐在自家的门槛上，见一个外乡书生模样的人走来，眼里既没有惊，也没有喜，只有一种长年累月泡在绝望里的木然。

"老丈。"沈昭上前作揖，"请问风陵县城，还有多远？"

老人抬起浑浊的眼，打量她，忽然笑了，露出一口残缺的牙："县城？你还敢往县城去"

"我是新来的知县。"沈昭道。

老人像听见了什么笑话，笑得咳嗽起来，咳得腰都弯了："知县？这风陵县，三年换了四个知县。前头的，一个跑了，两个死了，还有一个，到任头一天就被人砍了脑袋。你这后生，生得细皮嫩肉，怎地来这儿送死？"

沈昭没有接话。

她只听见"三年换了四个知县"这一句，心就凉了半截。

这才是她要面对的地方。

不是卷宗里一行冷冰冰的"风陵县知县，缺员"，而是一县无兵、无粮、无墙、无人敢守的死地。百姓流离，官吏弃逃，玄狄游骑年年入寇，如入无人之境。

她抬起头，望向风陵县城的方向。风沙迷眼，她眯起眼，握紧了行囊。

"送死也罢。"她低声说，像是对老人说，又像是对自己说，"总得有人来。"

她迈开步子，朝着县城，朝着那一片"千里无鸡鸣"的死寂深处，走了进去。

身后，那几只黑鸦忽然扑棱棱地飞起来，直冲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