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屠城（第1页）

风陵县城，比沈昭想得还要破。

城楼塌了半边，城门是几块旧门板钉的，风一吹，吱呀地响。县衙的匾额歪挂着，大堂里积了一指厚的灰。到任那日，本应点卯的衙役，只来了七个，还都是五六十岁、走不动的老卒。

她没发火。她只是卷起袖子，把县衙里里外外清了一遍，又带着那七个老卒，把户籍、田册、粮册、兵册，一样样翻出来对。

一对，就查出大事。

卫所的兵册上，风陵县该有五百二十名守军。可真能站出来的，不足三成，还个个面黄肌瘦，连刀都举不动。军饷层层克扣，到兵卒手里连糊口都不够，人早逃的逃、散的散。

粮仓的铁门上了厚锈。打开一看，鼠粪比粮多。本该满囤的秋粮，账面上是满的，仓里却空得能听见回声。

沈昭捏着那些假账，手在抖。她终于明白，这里守不住，不是因为玄狄凶，而是因为那些年年吃空饷、贪军粮的人，早就把这座城掏空了。玄狄，不过是来捡一只蛀空了的壳。

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，玄狄来了。

是游骑，约莫两三百骑，绕过孤城，直扑城外的村落。那些村子连个像样的栅栏都没有，男丁早被抽去当了兵，剩下的，是老人、妇人，和连路都走不稳的孩子。

沈昭得了消息，带着那七个老卒，外加临时凑起的十几个青壮，赶去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
火还没熄。

那是个叫柳沟的村子。她赶到村口，几支火把还歪斜插在地上，映着一片焦黑。房子塌了，梁木冒着烟。风里浮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臭味，像有什么东西，烧了很久，也没烧尽。

她一步一步往里走。脚下"咔"地一响，是一截烧断的椽子。

最先看见的，是一扇倒下的大门。门后伸出一只枯瘦的手，指甲缝里全是泥，像是临死前，还在拼命抠着地，想往外爬。

再往前，是一口井。井沿的青石，被血浸成了黑，结了薄薄一层冰，在火光里反着冷光。

一户人家的灶台上，坐着一口锅。锅里的粥早凉了，凝成一团。锅边，倒着一个老妇人，眼睛睁着，死死望着那锅粥。

沈昭的手，攥紧了，又松开；松开了，又攥紧。

"还有活的吗？"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，"搜。一寸一寸，给我搜。"

搜到后半夜，才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地窖里，找到了一个孩子。

是个男孩，五六岁光景，蜷在地窖最深处，怀里抱着个破陶碗，碗是空的。见有人打着火把下去，他不哭，也不叫，只把身子，又往墙角缩了缩。

沈昭跪下来，放轻动作，一点一点靠近。她把火把交给旁人，腾出两只手，朝他伸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