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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宴花影各怀心事（第1页）

二月末，京城的雪终于化尽了。

御花园里的早樱开了一树又一树，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，铺得满地都是。贤妃娘娘要在景仁宫办一场赏花宴，帖子递了大半座京城，但凡五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女眷和未婚公子，都收到了请柬。

谷歌也收到了一张。

帖子是贤妃身边的掌事宫女亲自送来的，言辞客气，说"谷姑娘入京多日，尚未与各家闺秀相识，正巧春色正好，何不出来走走"。谷歌看着那张洒金笺上娟秀的字迹，心里转了两圈便明白了七八分——贤妃这是要给四公主魏芙相看。

魏芙今年再过生辰就十四了，贤妃只有这一个女儿，自然想挑一门好亲事。赏花宴上请来的小公子们，只怕早被贤妃暗中筛过好几轮了。至于她这个"将军之女"，不过是添头，总不好只请男客不请女客，显得太刻意。

谷歌本不想去。她对赏花没什么兴致，对那些闺秀间的攀谈更没兴致。可转念一想——贤妃邀她是抬举，她若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。再者，她入京至今除了比武那日在看台上远远望了贤妃一眼，还从未正经说过话。贤妃是四公主的生母，身份贵重又低调，多走动走动没有坏处。

她便回了帖子说"届时必至"。

赏花宴前一日，谷歌去演武场教魏莱时顺口提了一句："殿下，明日我有事，告一日假。殿下自己练功，不许偷懒。"

魏莱正在扎马步，一听这话，两条小短腿差点软了："师傅要去哪儿？"

"赏花宴。"谷歌把软剑挂在架上，"贤妃娘娘办的，帖子发到我家了。"

魏莱哦了一声，低下头继续蹲马步，没再多问。谷歌也没在意，调整了一下他的肩背姿势便走了。她没看见的是，魏莱在她转身之后偷偷抬了一下眼，望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消失在宫门处，然后慢吞吞地把马步收了，坐在石阶上托着腮发呆。

他其实想问"师傅你会穿什么衣裳"、"赏花宴上会不会有人跟你说话"、"有没有小公子跟你搭话"。可他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像个小孩子——虽然他确实是个小孩子，可他不想让师傅觉得他一天到晚只会问这些。

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继续练拳。谷歌教他的那招"借力打力"他练了十几遍，总觉得哪不对，又想不出来哪不对。往常师傅在旁边看着，他一走偏，她就伸手指点一下，可今日她不在，他一个人练着练着就走神了。走神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谷歌那天在校军场上的身影——玄色短甲、银丝革带、软剑在日光下抖出一片清光。

她打完了之后站在场中，收了剑，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，她嘴角翘了翘，朝南佩抱拳。那一幕他在看台上看呆了，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想，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心里咣当咣当的。

魏莱收了拳，仰头看了看天。二月底的天已经不像冬天那么灰白了，透出浅浅的蓝，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。他想了想，决定等师傅回来，先不问她赏花宴的事——问拳法好了。问她"借力打力"里那个转腕的动作对不对，她一定会很认真地给他演示一遍。她演示的时候他就盯着她的手看，这样她就不知道他其实是想看她的脸。

次日赏花宴设在景仁宫后的牡丹园。牡丹还没开，倒是早樱和杏花开得正好，粉白两色交错，远远望去像一团团薄云落在枝头。贤妃在花丛间设了十几席，男女客分列两侧，中间隔着一道曲水流觞的小渠，说是"礼数"。

谷歌到的时候宴席上已经坐了大半。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，是入京之后母亲沈凌霜替她新裁的——"京城不比北地，你总不能一辈子穿骑装见人"。谷歌不惯穿裙装，但不得不说藕荷色很衬她，比那身黑衣少了凌厉，多了几分利落的秀气。她往席上一坐，旁边几位不知哪家的闺秀便悄悄打量她，眼神里有好奇的、有打量的、也有暗自较量的。

贤妃坐在主位上，一身月白云锦，头上簪了一支白玉芙蓉钗。她容颜极盛，在四妃之中年纪最轻，也因此格外在意自己的体面与女儿的体面。她含笑举杯说了一番客套话，无非是"春光大好、诸位尽兴"之类。谷歌注意到贤妃说这些话时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对面男席上的几位年轻公子——一个是礼部侍郎家的次子，一个是御史中丞的侄儿，还有一个是某个侯府的世子，一个个都生得清俊端正。

谷歌心下了然。贤妃挑女婿的眼光不错，这几位论家世、论相貌、论前程都是上选。

可贤妃的计划从宴席过半就开始偏了。

原本那几位小公子的目光该落在魏芙身上的——魏芙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衣裙，少女身量初成，眉眼柔和，承袭了她母亲的美貌，带着一股安静的书卷气。她坐在贤妃身侧，端着茶盏慢慢地喝，并不主动与谁搭话，偶尔抬眼看看花，偶尔低头看看杯中浮沉的茶叶，一副"你们忙你们的，我不着急"的从容。

可席间不知是谁起了个头，说起了上月校军场上那场比武。礼部侍郎家的次子是个武举人，当即眼睛一亮："就是镇北将军府那位谷姑娘？我当日虽未在场，但听闻她跟突厥质子过了三十余招未落下风——"

旁边御史中丞的侄儿也接话："我当日就在看台上。谷姑娘那招回风拂柳接得干净利落，在场多少武将都喝了彩。"他说着目光已经越过曲水落到了谷歌身上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。

侯府的世子年纪稍长些，稳重些，没有直说，但也频频往谷歌的方向看。

谷歌被这些人看得很不自在，低头扒着碟子里的桂花糕假装没听见。可她越是低调，那些人的目光越是往她身上聚。再加上几位闺秀在旁边撺掇着问"谷姑娘当年在北境可曾亲手杀过敌"、"谷姑娘用软剑还是硬剑"之类的问题，她只好放下筷子一一应付，忙得额角都出了薄汗。

魏芙全程没有被人打扰，但她也不恼。她端着茶盏看了会儿谷歌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的样子，嘴角弯了弯，对身旁的侍女低声说了句"谷姐姐好可怜"，便低头继续喝茶了。

贤妃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的团扇轻轻摇着，面上的笑意依旧温婉得体，可摇扇的节奏比方才快了些许。她的目光从谷歌身上掠过，又掠过那几位正围在谷歌席前不肯离去的小公子，最后落在自己女儿身上——魏芙安安静静地坐着，仿佛今日这场宴席与她无关。贤妃心里堵得厉害，她筹备了小半个月，帖子筛了又筛，席面排了又排，为的就是让芙儿能在这些人面前露个脸。她的芙儿生得这样好，性情又温婉，便是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，也该是满场最叫人移不开眼的那一个。可偏偏这些人的眼珠子像黏在了谷歌身上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