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七岁那年的大火,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母亲把她推进冬儿怀里,自己却被坍塌的房梁砸中。母亲最后喊的话不是救命,而是让她好好活着。
她活下来了。她活着走进这座宫城,活着跪在这个人面前,活着忍受这世间最荒谬的屈辱。她活下去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是在为母亲讨还欠下的血债。
忍耐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忍过今夜,忍过所有的屈辱和恶心,忍到她终于能够把证据摆在天下人面前的那一天。到那一天,她要让这个人跪在母亲的灵前,跪在天下纲常礼法的审判之下,偿还所有亏欠的血债。
她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,温驯而柔顺,像一朵任人采撷的花。
皇帝完全没有认出她来。他怎么可能认得?在他眼里,掖庭那个女人不过是他无数风流债中的一笔,那个女人的孩子更是不值一提的存在。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,更不知道那个孩子此刻就跪在他的面前,用最恭顺的姿态遮掩着最深沉的恨意。
她的仇人,不知道她是来复仇的。这场荒唐的悲剧从十七年前就拉开了帷幕,而她和她面前这个人,都是身不由己的演员。
龙涎香的气味越来越浓,浓到让她想吐。帷幔在眼前晃动,烛火在眼角跳跃,她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。
这的确是战场。没有金戈铁马,没有刀光剑影,只有她一个人,和她所有的伪装、忍耐与仇恨。她要打的仗,注定是漫长的、孤独的、见不得光的。
但她已经等了十七年,不在乎再多等一些时日。
夜色深沉,宫灯如豆。江文祈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那个支撑她走了十七年的名字——母亲。
敬事房的太监在外面记了档,尖锐的嗓音像一根针扎进夜色里,随即又被厚重的宫门吞没。轿辇载着江文祈离开乾清宫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灰蒙蒙的微光。她坐在轿中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偶人。
回到云起阁,冬儿早已备好了热水。江文祈屏退所有侍女,只留冬儿一个人在身边。她沉进浴桶里,热水漫过肩膀,漫过脖颈,蒸气氤氲中她终于卸下了整夜维持的笑容,露出底下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。
冬儿跪在浴桶旁边,双手死死攥着桶沿,指节发白,嘴唇哆嗦了半晌,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来:“贵人,奴婢……”
“什么都别说。”江文祈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什么都别问。”
冬儿咬住嘴唇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她跟了江容雪七年,又守着江文祈十七年,这辈子见过的荒唐事够多了,多到她已经学会在噩梦里保持沉默。她拿起巾帕,沉默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替江文祈擦拭身体,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。
水渐渐凉了。江文祈靠在桶壁上,仰头望着梁上的彩画。那上面画的是百鸟朝凤,金碧辉煌的凤凰展翅欲飞,周围环绕着各式各样的飞鸟,姿态恭顺,羽翼低垂。她忽然觉得很可笑——画这些画的人大概不知道,凤凰不过是神话里的东西,而这座宫城里的女人,要么是被折断翅膀的鸟,要么是还没来得及飞就被关进笼子里的雀。
浴后,江文祈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,坐在妆台前让冬儿替她绞干头发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十七岁的面容本该饱满红润,此刻却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,眼下隐隐浮着一层青灰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觉得这张脸和记忆中的母亲重合在了一起。
母亲最后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?掖庭没有铜镜,母亲只能借着水盆里的倒影梳头。她记得母亲在火光映照下的侧脸,鬓边有一缕碎发被热气吹得微微飘动。那时候母亲还那么年轻,比她现在大不了几岁。
“冬儿,”她忽然开口,“母亲走的时候,多大年纪?”
冬儿的手停住了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光又亮了几分,她才哑着嗓子说:“二十四岁。”
二十四岁。江文祈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,发现自己和母亲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七年。七年后她会是什么样子?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自己和母亲不一样。母亲是被折断翅膀的那只鸟,而她要在被折断之前,先啄瞎猎人的眼睛。
云起阁的日子看起来风平浪静。侍寝之后,皇帝赏了些绸缎首饰下来,不算丰厚,也不算寒酸,中规中矩的恩典,说明她在他心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新鲜玩意儿。这正合她的心意——她不需要他的恩宠,她只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留在这座宫城里,安静地、不引人注目地收集她需要的东西。
安意皇后派人送了些滋补的药膳过来,说是给她补身子。送东西来的宫女传了皇后的话,让她得了空去坤宁宫坐坐。江文祈领了赏,让人回了话,心里清楚皇后的照拂背后藏着的是什么——皇后以为她是江容雪和长嵘的女儿,对她的好里掺杂着对故人之女的怜惜和对皇帝的无声抗议。这个认知让她对皇后既感激又愧疚。感激的是这份善意货真价实,愧疚的是她不得不对善意的人也保持谎言。
但谎言是她的铠甲,在铠甲没有变成武器之前,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铠甲底下的伤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