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度小说网

五（第1页）

掖庭在后宫的最西边，紧挨着冷宫，是整座皇城最偏僻荒凉的角落。宫墙到这里已经斑驳剥落，墙角的野草长了半人高，甬道上的青石板缝隙里爬满了青苔。越往西走，周围的景象就越荒败，连宫人的影子都见不到一个。

这里是被遗忘的地方。被遗忘的人住在这里，被遗忘的事发生在这里，然后被遗忘的人和事一起被时间掩埋，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
江文祈踏上那条十年不曾走过的甬道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记忆上。

她记得那棵歪脖子枣树。树干比她记忆中粗了一倍不止，枝丫光秃秃的，在这个时节还没有发出新芽。小时候她喜欢在树下捡掉落的枣子，母亲会把枣子洗干净，用衣裳下摆兜着，一颗一颗地喂给她吃。

她记得那道窄巷。巷子两边的墙壁上满是烟火熏过的痕迹，十年过去了，黑色的焦痕依然触目惊心，像是结痂的伤疤永远留在了砖石之间。她记得小时候从这条巷子里跑过，母亲在身后喊她慢一点，别摔着。

她还记得那扇门。

不，已经没有门了。

掖庭最深处的那间屋子，在她七岁那年的大火中烧成了废墟。十年过去，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和野草，坍塌的房梁横七竖八地躺在瓦砾堆里，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。只有半堵墙还立在那里，墙上的灰泥大片大片地剥落，露出底下焦黑的砖块。

江文祈站在那半堵墙前面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
清晨的风从废墟间穿过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，像是谁在哭。藤蔓的叶片在风中瑟瑟发抖，野草伏低了身子又倔强地弹起来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给这片焦黑的废墟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。

可那光照不进江文祈的眼睛。

她站在那里，身躯笔直得像一杆枪。她以为自己会哭，可眼眶是干的。她以为自己会崩溃，可四肢百骸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。

十年了。她站在母亲葬身的地方，发现自己的悲伤已经被时间熬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比悲伤更沉，比愤怒更冷，比仇恨更持久。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决心，一种不需要眼泪来证明的坚定。

“母亲，”她在心里说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
不是以江容雪女儿的身份回来的——那个身份在十年前就被大火烧掉了。她是以江文祈的身份回来的，以复仇者的身份，以讨债人的身份。

冬儿站在她身后，早已泣不成声。她跪在废墟前，用手去扒拉那些碎砖瓦砾，像是想要从里面找出什么来。手指被碎瓦割破了，血顺着指缝滴在焦黑的砖块上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，固执地、徒劳地扒着。

“奴婢对不起小姐……”冬儿哭着说，十年了，她终于把憋了十年的话说了出来，“奴婢没能把小姐救出来，奴婢没能……”

江文祈蹲下身，握住了冬儿的手。

“冬儿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母亲是被人害死的，不是被你。”

冬儿的哭声哽住了。

江文祈把她的手从瓦砾里抽出来，用自己的帕子替她裹住流血的指尖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在包扎一件珍贵的瓷器。裹完之后她没有松开冬儿的手，而是握紧了，让她感觉自己的温度。

“害死母亲的人不是你，你不需要道歉。”江文祈看着冬儿红肿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需要道歉的人，需要付出代价的人，还好好地坐在他的龙椅上。”

冬儿浑身一震，下意识地四下张望。周围只有风声和鸟鸣，没有半个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