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】
今天我上山的时候,山门口空着。石阶上落了几片叶子,风一吹,打着旋儿往山下跑。
我站了一会儿,心里说: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。这才多少天,我已经默认了他会坐在那儿等我。现在人没了,倒像是这山欠了我什么似的。
我推开院门,正看见他蹲在屋里收拾东西。地上摊着一只旧帆布包,他正把几件叠好的衣服往里塞。听到脚步声,他回过头,看见是我,手上顿了一下:“哟。”
“哟什么哟。”我说,“你干嘛呢?”
“收拾收拾。”他说,“明儿个下山。”
我知道他早晚要下山。他说过“过阵子可能得下趟山”,师父的信也接到了,也该动了。可真听到“明儿个”三个字的时候,我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这么急?”
“早去早回嘛。”他手下没停,把一件穿旧的道袍叠好放进包里,“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很松,像在说下山买斤盐。我没接话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收拾。他的衣服不多,几件道袍,两件便服,洗得都发白了。他叠衣服的动作很利索,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出门。
“东西够不够?”我问。
“够。”
“你这包里连件厚衣裳都没有,够什么够。”我走过去,看了一眼他摊在地上的行囊,又看了一眼他本人,“山里夜里凉,你下山去办事,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。万一赶上变天……”
我话说到一半,自己也觉得有点多。我跟他什么关系?我是来监视他的。我在这儿跟个老妈子似的操心他穿得够不够,像话吗?我闭上嘴,从地上拎起他那只旧帆布包,掂了掂,又放下了。
他看着我的动作,没说话。
隔了一会儿,他开口说:“您倒是……比我妈还操心。”
“谁操心你了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看你穷得叮当响,可怜。”
他没反驳,低头把包口扎上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那您明儿个来送我么?”
我别开眼:“再说吧。”
我下山的时候,天还亮着。风从山道上灌下来,吹得我后脖颈凉飕飕的。我走在路上,脑子里全是他那只破帆布包——那么薄,那么小,塞几件衣服就鼓鼓囊囊了。山里晚上冷,他要是去个十天半月,衣裳不够穿怎么办?他一个穷道士,出门在外,连双像样的袜子都掏不出来。
我拐进镇子,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,站了半分钟。
然后我走进去。
【二】
我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一件棉坎肩——灰蓝色,厚实,摸着就暖和,不是什么好牌子,但顶用。我又拐进隔壁的布鞋店,买了一双布鞋、两双袜子,老板问我给谁买,我说“给一个朋友”。老板笑呵呵地拿袋子给我装好,多看了我一眼,像在猜什么。我没理他。
我又去糕点铺买了一包梅子干——不是我自己吃的那种,是摆在柜台角落里的那种,个头大,去了核,是甜的。老板说这个贵一点。我说贵就贵吧。我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跟老板借了支笔,在纸的正中间写了三个字:甜,不酸。然后折好,放进纸袋里,压在梅子干上。买完我站在街上,看着手里的两个塑料袋,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。
我在干什么?
任务对象要下山办事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犯得着给他买棉坎肩、买袜子、买梅子干吗?我提着东西站在街边,对自己说:我不是关心他,我是怕他冻死在外头,我这任务没法交代。嗯,这个理由很正。
我提着塑料袋上了山。
走到院门口,他又蹲在那儿收拾东西了。我走过去,把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:“给你。”
他接住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我,眼里带着点不明所以:“这什么?”
“买多了。”我说,“退不了,你带走吧。”
他打开袋子,掏出来那件棉坎肩,又掏出布鞋、袜子,最后掏出来那包梅子干。他拿着那包梅子干,看了很久。
我说:“那个是甜的。买的贵的那种,没核。”
他低着头,捏了捏那包梅子干,声音有点闷:“……谢谢您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我说,“我是怕你冻死了没人给我任务写结案报告。”
他没笑。他把棉坎肩、布鞋、袜子一样一样放进行囊里,摆得整整齐齐,最后把那包梅子干单独拿在手里,想了想,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。
我看见了,什么都没说。
【三】
那天我没待到傍晚。他明天要走,行李还没收完,总得留点时间给他自己拾掇。我蹲在院子里摸了一会儿猫,把手上的猫毛拍干净,站起来: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:“我送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