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送什么送,你收拾你的。”我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你明儿个什么时候走?”
“天亮吧,趁凉快。”
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我说,“办完事早点儿回来。”
他应了一声:“成。”
我走出院门。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,回头看他——他站在院门口,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,领口卷着边,身后是那间旧旧的院子,猫蹲在他脚边,歪着脑袋看我。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。
我忽然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觉得什么话都多余。最后我只说:“那你好好走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我转身下了山。我走出老远,才敢回头——他还在那儿站着,像一幅画。
【四】
那天夜里我没睡好。
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,醒了之后又没动弹,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动静。街上有早起的脚步声,有骑三轮车经过的声音,有远处早餐摊子开火的声音。我躺在床上,听了一会儿,然后做了一件鬼使神差的事——我爬起来,拉开窗帘,站在窗边。
我住的是二楼,能看到街口。
天蒙蒙亮,街上人不多。街口的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里,一个人影从镇子里走出来,背着行囊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穿了件灰蓝色的棉坎肩——就是昨天我塞给他的那件。他走得不快,但在路灯下脚步清晰,行囊看起来比昨天鼓了些,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他走到街角,停了一下。
那个位置正对我住的宾馆。他站在那儿,侧过头,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我——我站在窗帘后面,隔着玻璃,隔着一层薄薄的晨光。他就那么站了几秒,然后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我站在窗帘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他走远了。
我在窗边站了很久。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,街上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,早餐摊子的烟升起来,一切照旧。只是那个穿灰蓝色坎肩的背影,已经出了镇子,走在了山路上。
我回到床边,坐下来。
床头柜上放着我自己的工作证——哪都通临时工,任务期限三个月。我拿起工作证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三个月期限早就过了大半,我算过,还剩十来天。我本来想着,任务结束,我就收拾东西走人,回公司报到,下一个任务该去哪儿去哪儿。这山上的一切,就当是一场做了三个月的梦。
可他现在走了。
我坐在床边,心里那个念头冒了出来——他走了,那我这十来天,干什么呢?
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忽然发现,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。
【五】
他·那晚
王也走了大半天山路,到傍晚才停下来歇脚。
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,把行囊从肩上卸下来。那件棉坎肩穿在身上,山里风大,傍晚的山风一吹,坎肩挡了不少凉气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件坎肩,灰蓝色的,没什么式样,但厚实。他伸手摸了摸,不知想起了什么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把行囊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又看了看。衣服、布鞋、袜子——她一样一样摆进去的。他出发的时候,特意把坎肩穿在了身上。
他不常穿新衣裳,这件也没有多新,但穿上去的时候,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昨天一直暖到了今天。
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。
那包梅子干还在。他隔着衣料按了按,硬硬的一个小方包,稳稳地躺在胸口的位置。他没拆开吃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打算留到什么时候才舍得打开。
这一路上,他把下山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师父把帖子递给他的时候,看了他片刻,说:“你该去。”他没问为什么,师父也没多说。他自己起了一卦,卦象不好走。他也想过去去就回,办完事就上山,回来接着当他的穷道士,接着每天在山门口坐一坐,等一个可能来可能不来的人。
可他自己也说不准,这一趟走出去,还能不能像原来那样回来。
他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,山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。他把行囊的袋口扎好,把梅子干又按了按,站起来,继续赶路。月亮升起来了,山路在月光下白晃晃的,像一条看不到头的河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身后是层层叠叠的远山,武当山的轮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他没有叹气。
他只是回头看了看那个方向,停了几秒,然后转回来,继续往前走。
她在,他就回来。她不在,他也回来。那山是他的家,她是他下山前那段日子的一个念想。他带着这个念想上路,觉得这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。
“走一步算一步呗。”他自言自语,把她的语气学了个七七八八,“路嘛,走着走着就出来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背着那只鼓鼓囊囊的行囊,走进了月光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