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嗯。够买两个胡饼了。"
他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上宫婉的竖瞳在指缝底下猛地一跳——不是因为五文钱,是因为"够买两个胡饼了"这个句式。诸葛轩在北荒饿得发昏的时候,也是这么算的:"一颗止痛丹三百两,够买三千个胡饼,够我吃两年——所以我不吃,攒着。"
她站起来,走了。
走出三步,又停住,回头。
"你算错过吗。"
少年正低头整理木盘里的碎布头,闻言抬头,想了想,说:"算错过。上个月,给陈家米铺算月账,把七十二石写成了二十七石,少算了四十五石。陈掌柜拿算盘砸我脑袋,砸出个包,三天才消。"
他指了指自己额角,那里果然有一小块淡淡的疤。
"后来呢。"
"后来?重算呗。我连夜把账本翻出来,一笔一笔对,对到天亮,对出来了。陈掌柜没再砸我,多给了我十文钱,说算错了该罚,算对了该赏。"
他笑,那个有两个浅窝的笑。
上宫婉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,走了。
第三天,她没去东街。
她去了城西的当铺。当铺叫"裕通",门面不大,柜台上摆着个算盘,算盘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,留着两撇鼠须,眼神精明。她把那枚穿了金环的铜钱从焦布里解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翻过来翻过去,看了很久。
"姑娘,这东西……"
"值多少。"
掌柜又看了一会儿,把铜钱放下,抬眼,目光在她蒙面的布上停了停,说:"不值钱。这符纹是早年万金楼的死契钱,早废了。现在市面上连万金楼的活钱都少见,何况死的。这钱眼上还系着东西——这是什么?"
"头发。"
"……谁的?"
"我自己的。"
掌柜又看了看,没再追问,把铜钱推回来:"姑娘,这东西当不了。你要是缺钱,换个别的——银簪、手镯、布料,都行。"
她把铜钱收回去,没走,站在柜台前,问:"万金楼,你知道?"
掌柜的脸色变了变。不是怕,是那种——听到一个很久没人提的名字时,人会有的表情。像翻旧箱子翻出一件二十年前的衣裳,不穿了,但记得是谁的。
"知道。"他说,"早没了。廿年前——不对,三百年前了——是座大山,做天下买卖的。后来不知道怎么,塌了。有人说被火烧了,有人说被仇家端了,有人说楼主自己点了火。反正没了。"
"楼主叫什么。"
"上宫……什么来着。"掌柜挠挠头,"上宫婉?好像是。记不清了。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,听我爷爷说的。"
他看着她:"姑娘问这个做什么?"
"随便听听。"
她走了。
走出当铺,站在西街的日头底下,把铜钱重新塞回焦布。布已经不硬了,三百年风里来雨里去,硬甲一样的布被磨软了,像块旧抹布。但铜钱还在,金环还在,发丝早没了,换成那根诸葛轩的断牵丝。
她沿着西街往南走,走到河边。河床确实快干了,只剩中间一条细流,柳树的须子垂进水里,像捞什么捞不上来。
她蹲在河边,看水。
水很浅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石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是小鱼,不到一寸长,透明,像一截截被剪断的念丝。她盯着看了会儿,竖瞳不自觉地睁大了一点,右眼那道缝裂开,看到水底更深的地方——不是鱼,是三百年的倒影。
她在水里看到自己。不是现在的样子——是七岁的,穿红袄,举金锁,缺了半只耳朵的那侧脸被头发遮着。水里那个小上宫婉也在看她,嘴角翘着,甜,假。
"你还在啊。"她对水里的自己说。
水里的没答。一阵风吹过,水面皱了,小上宫婉的脸碎成一片一片,散了。
第四天,她又去了东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