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特意。是走那条路去南门买水,路过杂货铺,少年还在。今天人少,他闲着,在木盘上摆弄一颗算珠——不是算盘上的,是单独一颗,檀木的,磨得发亮,大概是捡的或者别人送的。
他拿那颗珠子在木盘上滚来滚去,滚到这边,滚到那边,嘴里哼着什么。调子很轻,听不清词,但调子——
上宫婉的脚又钉了。
不是童谣。不是"天黑黑"。是另一首。更老,更北边,是北荒牧人赶羊时唱的"长河落日",调子拖得长,一个音能拉半里地。诸葛轩在北荒锁气之后,有一次烧得糊涂,哼过这个调。哼了两句,吐了,说"太长了,记不住后面的词"。
这少年哼的,也是只有两句。然后就断了,接不下去,自己也不在意,换个调,哼另一首。
上宫婉蹲下来。
少年抬头看她,这次没问"算账?",只是点了下头,算是打招呼。
"你哼的什么。"
"啊?哦,这个啊。"少年把那颗珠子捏起来,在指间转,"我娘以前哄我睡唱的。就这两句,后面的她没教,说后面的词不吉利,小孩别学。"
"什么词。"
"不知道。她不说,我也没问。反正就这两句好听。"
他把珠子放下,重新拿笔,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鸟,画完,自己看了看,不满意,划掉。
上宫婉看着那只被划掉的鸟。
诸葛轩也画鸟。在北荒谷底,疼得睡不着的时候,用炭条在岩壁上画。画得比这好——虽然手抖,但骨架是对的,翅膀的弧度,爪子的扣,都像。他画完一只,就刻一个"婉"字,说"这鸟替你守着,穷奇来了先吃它"。
"你叫什么。"她问。
少年抬头,有点意外她会问这个。想了想,说:"沈。沈算。"
"算账的算?"
"嗯。我娘说,我出生那天,她在灶上算这月的炭钱,算到一半我出来了,就给我取了这个名。"
他笑,浅窝。
上宫婉站起来,走了。
这次没停步。走出东街,走出南门,走到城外一处土坡上,坐下来。坡下面就是落榆城的全貌——三千多片屋顶,炊烟稀稀拉拉地升着,像谁在底下慢慢烧一炷很长的香。
她坐到天黑。
天黑之后,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不多,大部分人家点不起油灯,就摸黑吃饭睡觉。只有几处亮着——杂货铺掌柜的屋里一盏,饼摊胖女人的灶上一盏,还有东街那处,沈算的摊子收了,但他住的那个小隔间还亮着,是烛。
她看着那点烛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焦布,摊开,把铜钱拿出来,放在膝头。竖瞳在黑夜里发着微光,照着钱面上那个"欠"字。
"你看见没。"她对铜钱说,"又一个算账的。这次不叫诸葛轩,叫沈算。算错账,挨算盘砸,额头上留个疤。还会笑,笑起来有窝。"
铜钱不答。
"他不会怕疼。"她说,"他连算错账被砸都不躲。诸葛轩要是活着,肯定笑他傻——五文钱的笔舍不得换,挨了砸倒赚十文。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。"
她把铜钱翻过来,翻过去,翻了几次,忽然停了。
钱眼空着。发丝早没了。金环也松了,快掉了。
她用指甲把金环重新压紧,压紧了,塞回布里。
"不找了。"她说,"不找下一个了。一个就够了。看他算错账,看他挨砸,看他画鸟画歪了划掉——够了。"
第五天,她没进城。
她在城外土坡上坐了一整天。没吃东西,没喝水。竖瞳睁着,看天从灰白变成暗红,再变成黑。夜里起了风,从西极方向来,刮过三百里荒原,刮到落榆,刮上土坡,吹她散乱的头发和那块旧布。
风里有东西。
很淡。淡到几乎闻不出来。是糖。麦芽糖。不是她三百年前扔在路边的那种焦黑的,是新鲜的,刚熬出来的,带着一股甜腻腻的热气。
她循着味,往坡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