味是从城里来的。她沿着土路走回南门,进门,顺着主街往东,往杂货铺方向。走到半路,味变了——不是糖,是醋。再走几步,又变了——是烤饼。再走,又变了——是墨。
墨味是从杂货铺后面那间小隔间飘出来的。
她站在巷口,没进去。巷子窄,两边是土墙,隔间在后头,窗上糊着纸,纸破了个洞,光从洞里漏出来。她能看见里面——沈算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那本进货簿,旁边点着蜡烛,烛泪淌了一桌。他在算账,但不是给人算的,是给自己。
桌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些数字,密密麻麻,算到最下面,有个总数。他盯着那个总数看,看了很久,然后用笔在旁边写了个"对"。写完了,没放下笔,就那么握着,趴在桌上,不动了。
睡着了。
蜡烛烧到了底,"噗"一声灭了。屋里暗下来,只剩窗纸破洞漏进的月光,照着他趴着的背影。
上宫婉站在巷口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过去,走到窗下,蹲下。从破洞往里看。少年侧着脸,压在臂弯里,嘴微张,呼吸均匀。桌上那张纸被烛泪糊了一角,但能看清——不是账。是画。画了一串算珠,算珠旁边写了字:
七岁那年,娘教我数数。她说,数到一百,就给我买糖。我数到九十九,她走了。
后来我自己数到一百,没糖。
再后来,我学会了算账。算别人的账,不算自己的。自己的账,数到九十九就停,不敢数一百。
怕数完了,也没糖。
上宫婉的手指,在窗台上,轻轻抠了一下。
指甲在土台上留下一道浅痕。她盯着那道痕看了会儿,然后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,走了。
走到巷口,她停住,回头,又看了一眼那扇破窗。
月光移了,照到桌上那颗檀木算珠——沈算白天玩的那颗,落在纸边,珠子底下压着那张画了歪鸟的废纸。
她走了。
第六天,她离开了落榆。
不是突然走的。是天亮之后,她收拾了一下——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,就那块焦布,那枚铜钱,和脚上裹的破布。她把它们重新理好,铜钱塞进布缝,布系在腰上,然后沿着主街往西走,出了城,上了官道。
走到中午,她停下来,回头。
落榆在身后,缩成一个灰扑扑的方块,炊烟还是那么稀,东街那片屋顶上,大概沈算已经摆好摊子了,在算今天的账。算错的话,大概又要被砸。砸完,大概又会笑,笑起来有窝。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身,继续往西。
走了一程,她忽然觉得嘴里有什么东西。吐出来,是那块在西极嵌进牙膛的晶石——三百年了,第一次自己掉出来。棱角已经磨圆了,沾着血和牙垢,在掌心里凉凉的。
她把它扔了。扔进路边的草窠里。
草窠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兽,是根。一根细白的、半透明的骨丝,从土里拱出来,卷了卷,把晶石卷住了,慢慢拖进土里。
她没管。
继续走。
走了一会儿,她摸了摸腰上的焦布,发现铜钱不见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。大概是昨晚在巷口蹲着的时候,从布缝里滑出去了。
她没回去找。
第三百一十七年,上宫婉走过一座叫落榆的城。
城里有个少年叫沈算,算错账,挨砸,画歪鸟,哼半首北荒的调子。
她看了他五天。
第六天走了,没带走什么,没留下什么。
只是很多年后——很久很久以后,当她已经走过了几百座城、看过几千个像谁又不像谁的人、竖瞳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——她偶尔会想起落榆的那条巷子,月光下那张破窗纸,和窗里趴着睡觉的少年,桌上那行字:
怕数完了,也没糖。
她会站在某座城的街头,闻着烤饼的香,竖瞳半阖,左眼半阖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,哼半句跑调的童谣。
然后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