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去那天我用湿抹布把床板、窗台、门把手全擦了一遍,又把从家里带来的床单铺上,蓝底碎花,洗得发白的棉布。箱子打开,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,外加一罐我妈腌的萝卜——玻璃罐头瓶,红辣椒浮在汤汁里,看着就下饭。
我拍了张照片发给L哥:“L哥,我租房子了!以后不用开酒店了,这咱俩的据点!”
照片里是小房间的全貌:一米二的单人床,一张折叠桌,一把塑料椅,窗台上搁着我的漱口杯和香皂。
他回了一个句号。
我盯着那一个句号琢磨了半天,最后判定他应该是表达“收到,知道了”的意思。
第四次“治病”是在我的出租屋。
L哥站在门口的时候,头差点撞上门框。他太高了,这房间的天花板又矮,他微微低着头走进来,环顾了一圈,目光在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上停了一瞬。
“地方小,”我赶紧把唯一的椅子搬出来,“L哥你坐。”
他没坐,扫了一圈房间,目光最后落在床头柜上。那一罐腌萝卜红彤彤地摆在搪瓷杯旁边,辣椒浮在酸汤里,瞧着就开胃。
“你自己腌的?”
“嗯,从老家带来的,”我走过去拧开盖子,“L哥你尝尝?我妈的方子,酸辣口的,配粥配馒头都行。”
他看了一眼罐子里浮着的红辣椒,没伸手。
我当时心想,城里人大概看不上这种土东西。但我还是把罐子盖好放在了原处,心想等他哪天饿了说不定就吃了。
治完之后我照例把五百块钱压在枕头底下。L哥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喝我给他倒的凉白开——杯子是搪瓷的,磕掉了一块瓷,但干净。
“你在找工作?”他问。
“找着了,”我说,“前两天去一家面包店试了工,叫蜜糖屋,在建国路上。老板说我有健康证就能入职,学徒,管吃不管住,一个月两千二。”
“面包店?”
“嗯,”我不好意思地挠头,“我其实挺喜欢做点心的。在老家的时候我妈蒸馒头,我揉的面比她揉的暄乎,后来我又试着蒸包子、花卷,整得还行。”
他端着搪瓷杯看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。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但我记得我妈说过我眼睛大,看人的时候显得特别亮。
“喜欢就干。”他说。
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。昏暗的楼道灯下他低头看着我,忽然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。
“别太累了。”
我愣在那儿,等他下了半层楼才反应过来。楼道里还留着一点雪松味,我抬起手摸了摸头顶,那一片头皮还在发麻,像被他手掌的温度烫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,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,干净的、朴素的,但少了一点什么。我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L哥站在门口低头看我的样子,楼道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,他说“别太累了”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下,像忍着什么没说。
我把脸埋进枕头,耳朵烫得像炉子上的铁皮。
蜜糖屋在后厨工作比我预想的累,但我高兴。
周师傅是个Beta,三十五六岁,微胖,手背上好几道烫伤的旧疤,做饭时候骂人嗓门大得像打雷。他让我从打杂开始干,刷烤盘、称面粉、洗黄油盒,我一整天弯着腰站在案板前面,腰酸得直不起来,但烤盘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第三天的时候他让我揉面。起酥面团,黄油要叠进去,动作慢了黄油化了就出不了层次。我搓着手上了案板,按着在老家揉馒头的路数来,五指并拢往前推,面胚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。
周师傅在我背后站了半分钟没说话。
“你以前干过?”
“没有,”我把面胚翻了个面继续揉,“我妈蒸馒头,我帮她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