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象中那令陆寻战栗又激荡的亲昵没有降下,取而代之的,是长宁朗声的吩咐。
“红罗。问问监公陆怀瑾的事,至少别叫父皇一怒之下丢了脑袋。”
长宁向来不关心朝堂中的事,不过她自信只要不是谋逆大案,别的不好说,从父皇御笔下救条性命下来总是轻而易举的。
站在一旁的红罗听了,也只是面色如常地应了声诺,一句规劝或为难的意思也没有,直接领命而去,就仿佛保下陆寻父亲的性命,当真就这样轻飘飘递句话的事。
于是陆寻就睁开了双眼。
眼前少女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的面庞,似乎比起科举舞弊的大案,比起操纵朝堂的风云,比起忠臣蒙受的冤情,自己这个无名小子的皮囊更加紧要。
陆寻忽然生出了一股喜悦的无力感。
喜悦的是他当真求对了人,无力的是,对自家而言性命攸关的大事,在这些贵人们眼中,不过就是心情好了就挪一挪手指,不去碾死那只无辜的蚂蚁。
父亲的性命有了着落,一块巨石落地,陆寻也逐渐清醒起来。
更何况眼前少女的目光中,盛着满满的欣喜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念,令他不得不认清了自己的现状:
他现在,不再是国子监的诸生翘楚,不再是将会同父亲一样科举入仕,清白做官,光耀门楣的家门之望,更不是母亲眼中乖巧懂事的聪慧麟儿。
他只是长宁公主的一条狗。
一条拥有着漂亮皮毛,引得公主一时兴起的狗。
这样的认识,让饱读诗书的陆寻猛然一震,一股浓烈的羞耻感从腰后顺着脊背,犹如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,攀爬上来,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冰冷瘆人的粘液,再一圈圈绕住他的咽喉,使他面颊涨红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他从没做过狗。
他的父母从来只教过他,如何堂堂正正做人,老老实实读书,规规矩矩为官,不走捷径,不附权贵,不贪名利。
他从来不知道该如何看人脸色,如何端茶倒水,如何违逆内心说出媚上的虚言。
可事到如今,他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?
如今只是一时保得父亲的性命,又不是换父亲以清白,放父亲出大狱官复原职。这一桩桩,一件件,都需要他能哄得长宁公主开怀,令其愿意出力相保。
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很久的狗要当。
于是在片刻的悔意闪过后,陆寻还是乖巧地垂下了眼睑,从自己干涩的嗓子中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只要殿下肯救父亲一命,我生是殿下的人,死是殿下的鬼,但凭殿下差遣。”
长宁公主的银铃一般的娇笑声就在他的头顶响起。
“你是我的面首,当然要听我的啦。”
她的声音又甜又娇,像是一个看见了漂亮玩偶欢欣雀跃的小女童一般天真烂漫,但是她动听的嗓音却说出了十分冰冷的话语。
“看你脏兮兮的,把我的彩丝地毯都弄脏了。来人,快给他清洗干净了再带上来!”
于是陆寻就用被那两个壮实的黄门,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。
长宁看着宫女们也忙活起来,将那一路沾了污泥的彩丝地毯换下去清洗,十分体贴地挪动了脚步,跑到园子里找她的七色鹦鹉玩去了。
那个名叫陆寻的少年,在她的心中,跟那宣州进贡的彩丝地毯,或是海南进献的七色鹦鹉没有什么两样,都是能哄她开心的玩意。
长宁对着那能通人语的气色鹦鹉哼起了小曲,她有些知晓阿姐的快乐了。
既能拥有一个千依百顺的面首,又能激得阿荀哥哥对她回心转意,这样的美事谁能不喜欢呢?
她可得好好想想,该怎么调教这个面首,务必得让他看上去贵不可言,又与她情深似海,这样才能气到阿荀哥哥呢。
现在那小子一幅寒酸落魄的模样,可不顶事。
哎,这可就苦了她长宁啦,每天不是训鸟就是训人的。
“公主吉祥!玉颜无双!”,七色鹦鹉蹭着长宁娇嫩的手指,尖声尖气地叫着。
长宁就笑了起来。
她都能教会鹦鹉学舌,当然也能调教好面首,更能让阿荀哥哥回首!
长宁正在信心满满的逗弄着爱鸟,一旁的宫女就上前通传。
“大皇子殿下前来看望公主,现已往园子这边来了。”
长宁听了就随手丢来那宝贝鹦鹉,兴冲冲外园子外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