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少女的模样浮现在脑海里,身形单薄,跪在绒毯上哭得肩膀发抖。只是他醒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跪在殿中,先前发生过什么,他一无所知。
“昨日之事,非朕所为。”他迎着沈珣的视线,没有避开,“朕醒来时她已在殿中,其余一概不知。”
他说得坦然,目光干净坦荡。沈珣盯着他看了许久,久到沈昭砚都被那道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,他才缓缓移开目光。
一日之内判若两人。昨日宫人回报,帝王温和有礼;今日朝堂之上冷静自持,全然不见前些日子的暴戾轻薄。沈珣心中疑虑重重,最后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“陛下说辞,臣记下了。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重新换回公事公办的语气,“如今太后卧病,朝局动荡,重担落在你我二人身上。望陛下此后慎言慎行,勤政安民。”
“朕知晓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沈珣转身离开,衣摆扫过青砖,背影冷硬干脆,走到殿门口也没有回头。殿门敞开,他的身影在日光里一晃,很快消失不见。
偌大的大殿彻底空了。
沈昭砚还站在御阶之上,望着沈珣离去的方向,太阳穴猛地抽痛一下,比晨起那一阵还要猛烈。眼前骤然发黑,耳鸣嗡嗡作响,像是无数细碎声响一齐钻进耳朵。他慌忙伸手去扶御案,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滑了一下,险些没能稳住身形。
“陛下!”承瑜连忙从殿侧快步跑来,伸手牢牢扶住他一条胳膊,“您身子撑不住了,回宫歇息吧。”
沈昭砚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,耳鸣慢慢褪去,眼前那层发黑的虚影才一点点散开。他靠着承瑜的手臂站直,声音轻飘飘的。
“回宫。”
长乐宫里安安静静。偏殿的苏晚已经离开,殿内物件收拾得整整齐齐,只有常年不散的药味还飘在空气里,又苦又涩,闻得久了,也就慢慢习惯。
沈昭砚靠在窗边软榻上,浑身酸软无力。承瑜端来一碗汤药,黑漆漆的,腾腾热气裹着苦味往上冒。
“陛下服药吧,太医说万万不可断。”
沈昭砚接过药碗,仰头一口灌了下去。浓重的苦味冲上舌尖,他下意识皱了皱眉,很快又松开。这些年日复一日喝下来,早就麻木了。他随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。
“母后近况如何?”
承瑜脸色暗了几分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太后娘娘连日操劳朝政,又被七日乱象气急攻心,一病不起,连日危重。太医日夜守在慈宁宫,再三叮嘱,娘娘需要绝对静养,不许任何人惊扰探视。”
沈昭砚胸口猛地一闷,一口气堵在喉咙里,半天没能松开。母后一直在替他撑住朝堂,替他挡下无数风浪。他还来不及报答半分,却因为那七日不属于自己的荒唐,把老人家生生气倒。偏偏他连前去探望都做不到,生怕自己一露面,反倒惊扰太后静养。
“太后病情,每日如实报给朕。”
“是。”
殿内再度安静下来。日光从西窗斜斜落进来,暖融融铺了半张软榻。沈昭砚靠着软枕闭上眼,浑身疲惫不断翻涌,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脑子却没法彻底停下来。先前那本手札上的一行字,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里。
“这身体太差,常年头痛体虚,多半是被人暗中下了手脚。”
当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他只觉得荒谬,只当是异世来客随口胡诌的臆测。可今天头痛来得格外凶猛,毫无征兆地发作,又慢慢自行褪去,这么多年反反复复,一直都是这样。从前他只当自己天生体弱,长期操劳落下病根。
可是……万一不是呢。
这个念头只冒出来片刻,殿外远远传来一阵走动的脚步声,思绪一下就被打断。他很快把那点无端生出的疑虑压了下去。深宫之中人人恭顺,朝堂虽有非议,却没有人公然作乱。后宫更是冷清,连争宠之人都没有。又有谁会费尽心思害他,害他又能得到什么。
正想着,外面宫人的通传轻轻响起,恭敬又克制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驾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