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砚睁开双眼,稍稍怔了一下。
皇后,林芜。
他登基已有半载,从未下旨选秀立后。这位中宫皇后,是七日之中那个占据他身体的人一意孤行强行册封。等他魂魄归位醒来,后宫便平白多出了一位正位中宫的皇后。
入宫这短短几日,林芜温顺端庄,晨昏定省从未间断,待人处事周全妥帖。朝堂内外提起这位新后,大多都带着几分夸赞。
珠帘被人轻轻挑开,一道素雅身影缓步走入殿中。
林芜穿一身淡青色凤纹常服,妆容浅淡,眉眼温顺柔和,嘴角带着浅浅一抹笑意。分寸拿捏得极好,不卑不亢,不多一分殷勤,也不少半分恭敬,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模样。
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,手中捧着一只白瓷小碗,碗口飘出细细热气,药香清淡温润,和太医熬煮的苦药完全不同。
林芜走到软榻跟前,屈膝行礼,声音柔软妥帖。
“臣妾听闻陛下今日早朝劳累,旧疾反复,特意亲手熬了凝神温补的药膳,送来给陛下缓乏安神。”
她抬眼看向沈昭砚略显苍白憔悴的面容,眼底那份担忧看着真切自然,恰到好处。
“陛下常年体虚头痛,日日饮苦药终究伤身。臣妾寻了一张温和古方,药膳滋补,不伤脾胃,多少能够养身固本。”
沈昭砚望着眼前温和顺从的皇后,方才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疑心,悄无声息散得干干净净。连日劳心费神,头痛反复不休,他现在确实疲惫到了极点。此刻有人端来一碗温热药膳,他只想着赶紧喝下去,稍稍舒缓身上的难受。
“辛苦皇后了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林芜脸上笑意柔和几分,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,双手稳稳奉到他面前,姿态恭顺谦卑。
“陛下趁热饮用,可缓心神疲累。”
沈昭砚接过瓷碗,没有半点犹豫。
药温刚刚好,入口带着一点淡淡的甘甜,温润顺滑,没有半点汤药的苦涩。温热的汤汁滑入腹中,一层暖意慢慢在胸腹间散开。不过片刻,纠缠了他一整天的头痛,竟然真的缓缓压了下去。他仰头将一碗药膳饮尽,把空碗递还给林芜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药膳效果甚好,多谢皇后费心。”
林芜伸手稳稳接过空碗,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落下来,遮住她眼底所有神情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等到再度抬眼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妥帖的神情。
“能够为陛下分忧,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。”她柔声回话,规矩地往后退了一小步,“陛下好生静养,臣妾便不在这里打扰陛下歇息,明日再来送药。”
恭敬行完一礼,她带着侍女轻步退了出去。珠帘落下,珠子相互轻轻碰撞,细碎声响过后,殿内重归安静。
殿门轻轻合上。
沈昭砚重新靠回软榻,腹间暖意融融,头痛消退不少,连日积攒的疲惫也跟着淡去几分。他心里只觉得这药膳温和有效,往后倒是可以多喝几碗,比太医常年熬煮的苦汤药要好得多。
他闭上双眼,沉沉歇了过去。
暮色一点点爬进窗内,殿中光线慢慢暗了下来。少年帝王靠在软枕之上,呼吸渐渐匀长,眉心还微微蹙着。
想来即便是睡过去,心里依旧放不下朝堂乱象、病重的太后,还有那层牢牢扣在自己身上、洗不干净的昏君污名。
他把许许多多事情放在心上,翻来覆去地担忧。
唯独没有多想那一碗日日不断、入口微甘的温补药膳。
桌上那只空药碗被侍女收走,只余下一点若有若无、淡淡的药香,在安静的长乐宫里慢慢散开,又慢慢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