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时清接到那个案子的时候,正在整理下周开庭的材料。当事人姓林,三十出头,在一家外资企业做了六年财务,业绩不错,同事关系也好,从没出过什么纰漏。半年前公司做背景调查,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是同性恋。两个月前,公司以“不符合企业文化”为由将他辞退。辞退通知上写着“因个人原因与公司解除劳动关系”,没有“不符合企业文化”这几个字,但他在hr找他谈话的时候录了音,录音里hr的原话是——“林先生,你的私人生活我们无权干涉,但公司有公司的文化,希望你能理解。”江时清看完案卷,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案卷上,白得发亮。“不符合企业文化”——他见过很多辞退理由,业绩不达标、严重违纪、经济性裁员,每一种理由都可以写进判决书,成为法官说理的一部分。但“不符合企业文化”不是法律术语,是一把刀。一把看不见的、软绵绵的、捅进去不流血但会留下内伤的刀。对手他给许愿发了条消息。“今天可能晚点回来。”许愿秒回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又发了一条“我给你留饭”。江时清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他拿起手机拨了当事人的号码。“林先生,这个案子我接了。证据链还需要补充几个环节,录音的原始文件、同事的证人证言、离职前后的工资流水,能提供多少算多少。我们一步一步来,不着急。”挂了电话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,城市的轮廓在落日里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,高楼矮楼叠在一起,像一幅用剪刀剪出来的画。他想起许愿考研时的论文题目——《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法律路径研究》。一个在纸面上论证,一个在现实里博弈,两条路汇到同一个方向。手机震了一下,许愿发了一张照片,是星星蹲在猫爬架上打哈欠的照片,配文是“它想你了”。江时清回了三个字:“马上回。”校赛决赛那天,报告厅坐满了人。法学院的来了大半,其他学院也来了不少,连外校都有人专程赶来看。辩题是“当今中国应不应该废除死刑”,法学院正方,新闻学院反方。江时言是四辩。许愿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,旁边是周墨。周墨是被路飞白拉来的,路飞白自己没来,说“有课”,但周墨知道他没课,他就是不敢看,怕江时言输了难受。周墨戴着耳机,屏幕上放着动漫,但眼睛一直往台上瞟。江时言站在台上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是江时清毕业时穿的那套,衬衫是新的,许愿帮他选的,浅蓝色。他的头发剪短了,看起来精神了很多。结辩的时候,他引用了江时清当年用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,它是活人的保护伞。”台下安静了一瞬。许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评委亮分的时候,报告厅里鸦雀无声。主持人宣布法学院胜,江时言最佳辩手。江时言站在台上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露出八颗牙,和江时清毕业照上一模一样。散场的时候,江时言从台上跑下来,冲到许愿面前,喘着粗气。“许愿哥,我打得怎么样?”许愿看着他。年轻的脸因为兴奋泛着红,额头上全是汗,衬衫领口歪了,领带也歪了。“很好。”江时言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江时言第一次参加模拟法庭,和许愿成了对手——控方辩方各站一边。案由是一起故意伤害案,许愿代表控方,江时言代表辩方。两个人站在法庭两侧,中间隔着法官席和书记员席,隔着几米的距离,和无数个在活动室里讨论辩题的夜晚。许愿看着对面的江时言,忽然想起他刚来辩论队时连自由辩论的规则都搞不清楚,第一场新生赛被对方二辩逼得说不出话,下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。现在他站在模拟法庭的辩方席上,法袍穿得端正,发言条理清晰,质证环节步步为营,像一把被磨了好几年的刀。两个人的交锋在质证环节达到高潮。许愿举出一份鉴定意见,江时言立刻要求鉴定人出庭;许愿引用了一个判例,江时言马上指出判例的适用条件不同。你来我往,唇枪舌剑,毫不留情。法官敲了两次法槌让他们“注意语速”。许愿看着江时言咄咄逼人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是欣慰,是骄傲。带了这么久的孩子,终于能和他站在同一个台上较量了。法官宣布休庭合议的时候,江时言从辩方席上走过来,站在许愿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