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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前（第3页）

马恩慧垂下眼，心里有什么东西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
"谢殿下。"她说。

夜里，马恩慧把信写好——薄薄一张纸，写了几行家常：在宫里一切都好，殿下待她很好，母妃照应周全，请父亲放心。写完了，她对着灯看了两遍，没有一句越格的话，才封好，交给朱允炆的贴身太监。

朱允炆接过去，没看，只道："我明儿打发人送去。"

马恩慧点头，正要转身，朱允炆忽然又说："母妃那边，周嬷嬷若问起，你就说，信是我替你递的。"

马恩慧心里一暖，又一沉。暖的是他连退路都替她想好了；沉的是——他绕开了母妃的规矩，这在吕氏眼里，怕是要记上一笔。

＊＊＊

第二日傍晚，马家回了话。

来的还是朱允炆的贴身太监，捧着一封回信，说是马大人亲笔。马恩慧接过来，指尖有些抖。展开信，字是端端正正的小楷——父亲的字，她记得原主临过他的帖子。墨是新墨，纸是马家常用的那种粗竹纸，角上还有父亲磨墨时蹭的一点墨痕。

信不长。先问安好，再问殿下待她可好，末了几句，她看了两遍，才看明白——

"光禄寺近日查得紧，为父清慎自守，无有疏漏，汝勿念。你在宫里，更当守分安命，莫要出头，莫要生事。平安即是福。"

马恩慧捏着那封信，半晌没动。

光禄寺查得紧。父亲说"清慎自守，无有疏漏"——可她听出了弦外之音：父亲在怕。怕的不是查，是查着查着，查出点什么来。洪武朝，株连起来，一间衙门能端掉一半的人。父亲一个五品清官，没有靠山，没有门路，唯一的指望，就是"平安"二字。

还有一句——"你在宫里，更当守分安命，莫要出头。"

马恩慧想起白天朱元璋说的"知道怕，是好事"，想起吕氏那句"三月不出宫"，想起自己那个让他避开那把刀的念头。

父亲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可父亲的话，像一盆冷水，兜头浇下来。

守分安命。莫要出头。

她攥着信纸，忽然不知道该把那封信往哪儿放。放妆匣底下？那里藏着她的秘密——那几张蘸水描过字的纸。她想了想，把信叠好，压进妆匣最底下，盖在那几张纸上面。

压完了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周嬷嬷翻过她的妆匣。

她的手顿在妆匣盖上。

周嬷嬷是翻过的。那几张纸，折痕反了。如今她又压了一封父亲的信在最底下——周嬷嬷下次再来翻，连这封信也会看见。"守分安命，莫要出头"八个字，落在周嬷嬷眼里，她会怎么想？

马恩慧坐在妆台前，半天没动。

她原以为，把信压在纸下面，是藏住了。如今才明白——在这宫里，没有什么是藏得住的。她能藏住的，只有她自己。

＊＊＊

隔日晨省，马恩慧照旧去东宫西首。

吕氏升座，照例问了几句家常，忽然话锋一转："听说，你父亲回信了？"

马恩慧心口一跳，面上却稳："是，父亲回了信，报了平安。"

"谁替你递的？"

马恩慧垂着眼，按朱允炆教的说："是殿下替臣妾递的。"

吕氏端着茶，半晌没说话。马恩慧低着头，等着那盏茶落下来。

"太孙倒是心疼你。"吕氏终于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"他肯替你跑腿，是你的福气。"

马恩慧应了声"是"。

"只是有一桩。"吕氏放下茶盏，"太孙替你递话，是他的心善。可你父亲在光禄寺，是外官。外官与东宫之间，走得太近，不是什么好事。这话，你心里有数就行。"

马恩慧心里一沉，垂着眼："臣妾记下了。"

吕氏端起茶，又像是随口一提："周嬷嬷说，你近日夜里睡得不大稳？"

马恩慧猛地抬头，又赶紧垂下眼。

"回母妃，臣妾……偶尔醒一醒，不碍事。"

"醒一醒，就是心里有事。"吕氏看着她，"你刚进宫，想家，是人之常情。可老这么醒着，伤身子。太孙妃身子要紧——你要是病了，谁伺候太孙？"

"臣妾记下了。"马恩慧的声音发紧，"臣妾往后早睡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