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度小说网

御前（第4页）

吕氏没再说什么，只让她回去了。出了门，碧漪扶着她，低声道："娘娘，太子妃娘娘这话……"

"是敲打。"马恩慧道，"她没说错。父亲是外官，我是太孙妃，中间隔着规矩。殿下替我们传话，是破例。破例的事，一次是恩，两次就是祸。"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"还有——周嬷嬷连我夜里醒没醒，都报上去了。"

碧漪吓了一跳："那……那咱们往后……"

"往后什么都别说。"马恩慧道，"夜里醒了，也装睡熟。"

＊＊＊

回春和殿的路上，马恩慧忽然顿住了脚步。

廊下站着一个内侍，正低着头跟另一个小太监交代什么。身形瘦长，肩微微往前塌——那身形，她见过。

大婚那夜，窗纸上滑过去的那个影子，就是这样的身形。
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内侍转身。他怀里抱着一摞文书，最上头那本的封面上，写着三个小字——"文华殿"。

文华殿。

马恩慧的呼吸顿了半拍。文华殿是太孙日日当值的地方。御前的人，抱着文华殿的文书——他不是来传旨的，他是从文华殿出来的。

那个内侍走远了，消失在回廊尽头。碧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："娘娘看什么呢？"

"那人是谁？"马恩慧问。

"御前伺候的，李公公手底下的人。"碧漪道，"娘娘认得？"

马恩慧攥紧了帕子。

御前的人。大婚那夜，站在她窗外的人，是御前的。如今，御前的人，从文华殿出来——也就是说，太孙日日当值的文华殿里，也有一双眼睛。

她忽然想起第二日见驾，朱元璋问"昨儿夜里歇得可好"，想起吕氏说"听说太孙妃认床"——原来不是听说。是有人亲眼看见，亲耳听见，把"认床、魇着"四个字，递到了御前。而那个人，如今就在文华殿里，看着她丈夫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。

她站在廊下，忽然觉得这宫墙四面的影子，都活了过来。

＊＊＊

夜里，朱允炆回来，手里多了一卷书。

他进门时，马恩慧正坐在灯下做针线——如今她做针线，是做给周嬷嬷看的。朱允炆把那卷书搁在案上，马恩慧瞥了一眼书皮——《汉书》。

"皇爷爷让我读的。"朱允炆见她看，随口道，"读到七国之乱那一段。说七王起兵，打着清君侧的旗号。"

马恩慧手里的针，顿了一下。

清君侧。

她心里那根弦，猛地绷紧。她想起课本上那行字——燕王朱棣起兵，打的也是"清君侧"的旗号。她想起朱允炆白日里答"四叔不来"时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。她低下头，把那点绷劲压下去，轻声道："殿下读史书，是好事。"

"好什么。"朱允炆坐下来，"我今日读了一遍，没太懂——晁错是忠臣，七王为什么要杀他？"

马恩慧没接话。

她不敢接。她刚在皇爷爷面前答过"臣妾不敢多读史书"——这会儿要是开口讲七国之乱，就是打自己的脸。可她看着朱允炆的样子，心里那点东西，又上来了。

晁错是忠臣，七王为什么要杀他？

她张了张嘴，话没经过脑子就滚了出来："因为清君侧从来不是真的要清君侧。"

话说出口，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
朱允炆也愣了。

马恩慧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帕子。完了。她在心里骂自己——你说什么呢？你刚在皇爷爷面前说你只读《女诫》，转头就跟你丈夫讲《汉书》？

"是什么？"朱允炆追问，声音放轻了。

马恩慧的心跳得擂鼓一样。她想收回，想打个岔，想说"臣妾胡说的"。可话已经出去了，收不回来了。

"是……是递梯子。"她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被谁听去，"七王说要杀晁错，不是因为晁错真的该死。是因为他们要起兵，得有个名头。晁错死了，梯子就递到了陛下跟前——陛下要么杀晁错谢他们，要么……他们就清君侧，打到长安来。"

她说到这里，猛地闭了嘴。

殿里静了。烛花"啪"地爆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