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了?”
“先生,我从来没有种活过任何东西。”阿香的声音哽咽,“我小时候种过菜,种什么都没活。我娘说我是‘扫把星’,种什么死什么。我以为我这辈子种不活任何东西。”
顾湘没有立刻说话。她伸出手,拔掉柴胡苗旁边的一棵杂草,动作很轻,生怕碰到嫩芽。
“种不活不是你的错,是没有用对方法。”她说,“现在方法对了,就能活。”
阿香用力地点头。
顾湘站起来,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阿香,你看这些苗。它们不会说话,不会走路,但它们比你想象的坚强。你给它们水、给它们肥、给它们阳光,它们就活给你看。”
阿香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
从那以后,阿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。先去药圃查看一遍,蹲在每一垄地前,数一数新出了几棵苗。再去井边打水,一桶一桶地提到药圃,一瓢一瓢地浇。她的手上磨出了茧,脸晒黑了一圈,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,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。
吴普有一次开玩笑,那时他刚从许昌回来,看到阿香蹲在地里,满手是泥,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,忍不住笑道:“阿香,你是不是打算以后不看病了,专门种药?”
阿香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
“种药也是看病。没有好药,看病有什么用?”
吴普被噎得说不出话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无从反驳。转头对顾湘说:“师娘,阿香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了。”
顾湘正在写病历,头也不抬:“哪里像我?”
“话多,还怼人。”
“那是像你。”顾湘放下笔,终于抬起头,“我从来不怼人。”
吴普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樊阿在旁边默默地磨针。
药圃的丰收是在入秋之后。柴胡、黄芩、甘草、丹参、地黄、当归——几十种药材长势喜人,收成比预期多了三成。阿香带着村民,花了整整五天时间才全部收完。
第一天挖柴胡。阿香跪在地里,用手扒开土,一根一根地把柴胡根从土里请出来。她不敢用锄头,怕伤到根。手指磨破了,她用布条缠一下,继续挖。
第二天收黄芩。黄芩的根扎得很深,要用特制的长铲。阿香让村里的铁匠打了三把,试了三次才找到合适的长度和弧度。
第三天收甘草。甘草的根又长又甜,阿香尝了一小截,甜的。她把甘草根切成小段,摊在竹匾上晾晒。
第四天收丹参。丹参的根比她的小臂还粗,红得发紫。
第五天收地黄和当归。地黄要蒸熟才能用,当归要阴干不能暴晒。阿香把每一样药材的处理方法都记在本子上,画了图,写了字,生怕忘了。
顾湘蹲在药材堆里,一根一根地检查品质。柴胡的根够粗,黄芩的颜色够黄,甘草的甜度够高——这些都是好药材的标志。
“先生,你看这个!”阿香举着一根巨大的丹参跑过来。丹参的根比她的前臂还粗,断面鲜红,像一块红玛瑙。
顾湘接过来,仔细端详。根部没有虫蛀,断面颜色鲜红,气味浓郁。
“阿香,这棵丹参是你种的?”
“是啊!我按照先生教的方法,施了草木灰,还搭了遮阴棚。”
“种得好。”顾湘说,“你已经是半个药材专家了。”
阿香笑得露出了小虎牙。她把那根丹参举过头顶,在阳光下转了一圈。
“阿香,你小心点,别摔了!”吴普在远处喊。
“摔了也是我的!”阿香喊回去。
药圃丰收的消息传出去,方圆百里的药农都来取经。他们背着背篓、挑着担子,有的走了几十里山路,就为了看看“阿香先生的药圃”。
顾湘让阿香给他们讲种植技术。
阿香第一次站在那么多大人面前,腿在发抖,手心全是汗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大……大家好……”
顾湘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阿香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阿香深吸了一口气,想起顾湘教她的办法:把下面的人当成柴胡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