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应声入灶,片刻便端来吃食:胡饼烤得面脆油香,撒满胡麻;粟饭瓷实清白,盛于粗陶瓯中;荠羹清素无油,仅以野菜煮成。乱世之中,能有此等果腹之物,已算难得
许魏执木箸慢食,一口饼、一口饭、一口羹,动作轻稳无声,不沾不洒。他曾为大唐戍卒,行伍间食糟粮、饮冷水已是常事,入不良人后更无口腹之欲,此刻真是美味呀!
食肆内渐渐坐进四五人,有市井贩夫、落魄胥吏、坊内邻人,皆是不敢在大街久留的百姓,围坐在一起,压低声音窃窃私语,句句都关乎长安变局。许魏垂首吃饭,双耳却如斥候一般,将所有话语一字不落地收入心底
“你们听说了吗?黄王今日在含元殿登基,穿的是赭黄龙袍,改国号大齐,年号金统,以后这长安,不姓李,姓黄了!
“昨日还在淘物,富家大宅尽数被抄,财帛搬空,人也杀了不少,李唐宗室没跑掉的,全斩于朱雀街,血流到街心……”
“张直方率百官出迎,如今也被看押起来,听说私藏唐室宗亲,正被大齐军士搜府呢!”
“高骈拥兵淮南,依旧不动,郑畋在凤翔整兵,说是要讨贼,可几时能到长安?”
“唐皇跑了,大官降了,现在换了个皇帝,日子更难熬,咱们小老百姓,只求能保住一条命,有口吃的,就谢天谢地了……”
众人越说声音越低,语气里满是恐惧、茫然与无奈,几日前夹道焚香欢迎黄巢的热情,早已被屠戮与劫掠冲刷得一干二净
众人越说声音越低,语气里满是恐惧、茫然与无奈,几日前夹道焚香欢迎黄巢的热情,早已被屠戮与劫掠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许魏始终沉默进食,面色平静无波,心底却将大齐称帝、官员处置、淘物劫掠、宗室清洗、藩镇动向等信息一一记牢,方便日后写信传回藏兵谷
他不动声色,不插一语,心如寒石,不起半分波澜
家国倾覆、皇亲屠戮、百姓流离,于他而言,都只是需要记录的棋局动向
不多时,饭菜尽数落肚
许魏放下木箸,自怀中摸出六枚开元通宝,轻轻推在案角
掌柜老者瞥了眼那几文钱,当即苦着脸摇首,压着声急道:“客官,这可使不得……如今是什么光景,这几文钱,连半个胡饼都买不来啊”
许魏抬眸,语气平淡:“那该多少?”
“胡饼两枚、粟饭一瓯、荠羹一盏,少说得九十文才行。”
许魏眉头猛的一皱,低声道:“夺少?不过寻常粗食,贵到这般地步?”满脸写着不可思议的表情
老者只是连连摆手,面有难色,不敢高声,只苦着脸叹:“兵荒马乱,粮价比天高,小店已是薄利,实在再让不下了……”
周遭食客也都侧目看来,许魏不欲在此多生是非,暴露行迹,只得按捺下心头不耐,冷着脸又摸出一小串铜钱,重重拍在案上,凑够数
他面色不善,低声啐了句:“遭瘟的乱世,连一口粗食都这般欺人”
说罢,他起身拢了拢粗布短褐,垂首敛息,不与任何人目光相接,步履平稳地走出食肆
门外寒风乍起,卷起地上尘土
远处皇城方向,隐约传来大齐新朝的礼乐之声,而坊间街巷深处,却藏着哭嚎与血腥
许魏抬眼望了一眼沉沉天色,随即转身,身形一闪,便融入通化坊纵横交错的曲巷暗影之中。
坊门之外,已是另一番景象
大齐白袍鸦军列队沿街而行,矛戈映日,寒光凛冽,所过之处,百姓纷纷匍匐道旁,不敢仰视。昔日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,此刻早已被重兵封锁,街心空出一条笔直血路,两侧跪满了身着朱紫官袍的大唐旧臣,以及发髻散乱、面色惨白的李唐宗室
他们之中,有位高权重的宰辅公卿,有金枝玉叶的郡王公主,有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,可此刻,人人颈戴枷锁,面如死灰,再无半分往日的尊贵气焰
许魏不动声色地混入围观人群的最外围,身形微矮,气息尽数收敛,只留一双冷澈的眼,静静望向街心高台
黄巢身着赭黄龙袍,端坐于临时搭建的御座之上,面色沉冷,俯瞰着阶下俯首待死的唐室遗臣。身旁尚让、赵璋等大将按刀而立,杀气冲天
“李氏昏庸,祸乱天下,致使百姓流离,社稷倾颓。”尚让持旨高声宣谕,声震四野,“今大齐受命而兴,凡负隅顽抗、私藏乱党、不肯归降者,斩首示众!以儆效尤!”
一语落定
街心两侧,刀斧手齐齐上前,钢刀高举,寒光映天
许魏的指节,在袖中悄然一握
他只能像个局外人一般,冷眼看着李氏宗嗣被推上刑场,看着公卿百官引颈待戮,看着朱雀大街之上,鲜血顺着青石缝隙缓缓流淌,染红整片帝都长街
他的心在痛,痛得几乎窒息,可他的脸,依旧没有半分表情
不良帅说过,影卫无亲,无故,无念,无想
入不良之日,过往身死,道念重生
第一颗人头落地时,血溅三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