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渝运一语道破他心底潜藏的隐患。
他对江玉蝴的执念,早已成为南齐朝堂可以攻讦他的软肋。
可他无法放手。
十年前牢狱之中,东宫那一道轻轻的援手,江南烟雨里遥遥相望的身影,早已扎根心底。他这一生征战四方,所求功业万里河山,却唯独放不下那一位女子。
萧景沉默良久,沉声开口:“本王心中自有权衡,不必司徒提点。南北博弈,各凭本事,王爷不必将心思放在江南一位女子身上。”
冯渝运微微一笑,未曾争辩。
他看得通透。
萧景身陷情劫,难以抽身。而他自己,跨越淮河而来,隔着大江遥遥惦念那位素未谋面的南朝女子。
淮河滔滔东流,隔开南北山河,却隔不开三个人命运交织的纹路。
姑孰西郊小院。
江玉蝴独坐山石之上,指尖摩挲一方青玉茶盏。
院中青松苍劲,山石嶙峋,远离尘嚣。她闲暇时依旧临摹魏晋古帖,研读江东传世典籍,守着一方清寂天地。
近日江淮流传诸多流言,寿阳南北使团谈判之事,淮南人人皆知。她隐约知晓,那场大火之后,萧景为她调动守军,北魏使团抵达寿阳,淮北南北局势风云涌动。
青黛捧着新煮的茶汤走来,轻声开口:“娘子,寿阳那边传来消息,临川王和北雍来的冯司徒在议事堂上相争。听说冯司徒还提起了姑孰大火。”
江玉蝴垂眸看着茶汤氤氲白雾,淡淡道:“天下纷争,本就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一场大火,早已不是寻常民间事端。”
“那北魏冯司徒,会不会借着这件事为难南齐?”青黛忧心忡忡。
“难说。”江玉蝴轻声道,“淮北连年灾荒,南北边境本就紧绷。南齐朝堂内部暗流丛生,北雍本就虎视淮南。如今南齐内部对待旧宋宗室手段过激,北魏自然会抓住机会。”
她抬眼望向连绵青山,淮水浩荡,远隔千里。
她一生困于身份桎梏,刘宋覆灭,王朝倾覆,半生幽居江南。本只想安守一隅,不问世事,可乱世洪流滚滚而来,无论她如何退让躲避,终究难以置身事外。
萧景镇守淮北,满心想要护她安稳;冯渝运立足北朝庙堂,隔着淮河遥遥留意她的踪迹。
江北北疆的风沙,江南烟雨的流水,两条遥遥相望的命运线,正在淮河两岸缓缓靠拢。
江玉蝴轻轻放下茶盏。
她知晓,太平岁月即将走到尽头。
南北之间,淮南大地,一场席卷所有人的风暴,正在缓缓酝酿。
淮水汤汤,奔流向东,不知终将裹挟多少人世悲欢,吹散多少执念与挣扎。
乱世浮沉之中,所有人都在奋力反抗既定命运,可山河动荡,天意难违,前路早已铺满难以逆转的苍茫宿命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