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副本二·民国1937|10月21日白天→夜|沪上·法租界陈宅→许公馆】
陈老爷家的院子不大,种着两棵石榴树,落了满地叶子。
许燕青进门的时候,一个老妈子正端着药碗往厢房里去。陈老爷在堂屋里坐着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的褶子很深。看见她,他站起来,又坐下:“许小姐。”他嗓子哑着,“你爹知道你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小子还在床上躺着,右手两根指头折了,大夫说养好了也使不上大力。”陈老爷指了指厢房方向,眼眶有点红,“他今年十七,刚要进圣约翰念书。”
许燕青没有说话。她从怀里取出那卷纸,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。
陈老爷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他伸手,指尖落在纸上的朱砂印上,抖了一下:“这是……”
“名单原件。”她说,“沈兆年屋里的。十二户,一户不差,盖着他的官印。”
陈老爷盯着那卷纸,看了很久。他抬起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您别管怎么拿到的。”她说,“您只告诉我一句话——这卷纸,够不够让沈兆年栽跟头?”
陈老爷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老妈子端着药碗进了厢房,门吱呀一声合上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涩得厉害:“许小姐,三年前林家出事的时候,我就在场。”
许燕青怔住了。
“火夜那天,沈兆年先来了我家。”陈老爷说,“他跟我说,敬堂不识抬举,要给沪上的人家提个醒。敬堂的下场,就是不听招呼的下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一句话都不敢接。那天夜里,林家就起了火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三年了,我夜里总梦见那场火。梦见敬堂站在火里看着我。他没说话,可我知道他在问——陈兄,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这卷纸,你要怎么用?”陈老爷问。
“十二户联名,告到南京去。”她说,“印是真的,名单是真的,只要有人肯站出来作证,沈兆年就跑不掉。”
“告到南京?”陈老爷苦笑,“沈兆年就是南京的委员。你把纸递上去,第二天就会落回他手里。”
“所以我不走南京。”她说,“我走商会。”
“商会?”陈老爷看着她,“许小姐,你爹就是商会的理事。商会碰名单的事,你爹比谁都清楚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来找您,是请您在联名状上按一个手印。剩下的人家,我一家一家去求。”
陈老爷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院子里风把枯叶吹起来,打着旋,又落下。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陈”,按了手印,把纸递给她。
“我按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这张纸。是因为三年前那场火,我欠敬堂一个说话。”
许燕青接过那张纸,郑重收好,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。陈老爷摆摆手:“去吧。别让你爹知道,是我先按的。”
从陈宅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林晖在街对面茶摊上等她,见她出来,只问:“饿了没有?”
“饿了。”她说。
“陈老爷按了。”她在面馆里吃了几口面,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他把自己碗里的几根青菜夹到她碗里。
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,没说话。吃完了,放下筷子:“林晖,我晚上要回一趟许公馆。”
他顿了一下:“见你爹?”
“嗯。联名的事瞒不过他。商会要有人牵头,我爹那一关过不去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去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坚持。可送她到许公馆巷口,他没有走,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进去。
许燕青进门的时候,许正南正坐在书房里看报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