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副本二 民国空间 字据（第2页）

她坐下，把那卷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。许正南没有看纸，先看了她一眼：“你瘦了。”

她没接话。

许正南拿起那卷纸，展开，看了一遍。目光在那方朱砂印上停了一会儿，又看了一遍，才放下纸。他摘下金丝眼镜，擦了擦镜片，重新戴上。

“这卷纸，”他慢慢开口，“你从哪儿得来的，我不问。我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想好了？”

“想好了。”她说。

“联名的事，我比你清楚。名单上十二户，如今散的散，怕的怕，能站出来的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拿着一张纸就想去撬沈兆年——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？”

“我没当是过家家。”她说，“我当是人命。”

许正南看着她。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暮色沉下来，丫鬟进来点了灯又退出去。灯焰跳了跳，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又缩短。

“你娘走之前，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许正南忽然开口。

她怔了一下：“什么话？”

“她说，敬堂兄嫂待她不薄，林家那孩子命苦，若有一天他需要人拉一把，许家要拉。我当时问她，你一个妇道人家，管林家的事做什么。她说，晖儿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，他娘走的时候他还小。她走的前一年，还托人往林府递过信，问晖儿好不好。林家回没回，我不知道。”

她听着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木匣里那封信——她娘写给“敬堂兄嫂”的，末了问一句“晖儿如今可好”。

“你娘和林家是世交。”许正南说，“你娘年轻时跟林晖的娘是要好的姐妹。林晖的娘走得早，你娘念着这份情，一直放不下林家那个孩子。”

他说着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。照片泛黄，边角卷起——两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藤椅上，一个穿旗袍，一个穿素色衫子，都笑着。

“穿旗袍的是你娘。”许正南指着左边，“穿素色衫子的是林晖的娘。”

她拿起照片看了很久。两个女人靠得很近，像有说不完的话。她忽然想：原来她娘和林晖的娘是这样的关系。原来她娘到死，都惦记着林家那个孩子。

“爹。”她抬起头，“商会真的不能碰吗？”

许正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她一会儿，说：“商会不能碰。可许家能碰。”

他说着，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小木盒，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枚印章，商会的会印。他把印章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。

“会印在我手里十年了。”许正南说，“我从来没用它做过一件出格的事，今天破例。你拿着它去联名。商会的事，我担着。”

她看着那枚印章，又抬头看她爹——他坐在灯下，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又多了几根。她忽然发现，她爹老了。

“爹。”她哑着嗓子。

“行了。”许正南摆摆手，“别在这儿掉眼泪。你要做的事，爹拦不住你，只能给你撑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娘要是还在，她也会这么干。”

她站起来，把那枚印章和那卷纸收好。走到门口，她又停下来，回头问：“爹，我娘和林家……除了世交，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
许正南看了她一会儿，说：“没有了。你娘这辈子，就记挂着两件事。一件是你，一件是林家那孩子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
她走出许公馆大门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。巷口老槐树底下，他靠在树干上，看见她出来，直起身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拿到了？”他问。

“拿到了。”她说。

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两个人沿巷子往回走，隔着一臂远，谁都没说话。走到拐角处，她忽然开口：“林晖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娘……”她说到一半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看着月光下他的侧脸，忽然想：她娘念了一辈子的“林家那孩子”，就是眼前这个人。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
“你娘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，“就是想起她了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追问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她耳边碎发乱飞。他走在风来的那一边，挡着风。

【副本二·民国1937｜10月22日白天｜沪上·法租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