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溪站在礼堂门口,左手搭在父亲的手臂上。父亲老了,头发全白了,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做工程,跟女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。今天是女儿出嫁的日子,他穿了一件新衬衫,领口太紧,勒得脖子发红,但他没说。
“爸,走吧。”沈溪轻声说。
“小溪,你妈要是能看到——”
“她能看到。”沈溪握紧父亲的手臂,把盲杖换到左手,右手拿着捧花。捧花是浅粉色的芍药,花瓣很软,她用手指摸过每一朵花的轮廓。
门开了。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在她的婚纱上镀了一层光。她看不到那道光,但她感觉到了——暖暖的,跟北极村极光炸开时的感觉很像。她往前迈步,盲杖轻轻敲在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一步,两步,三步,每一步都很稳。父亲走在她旁边,脚步比她更慢,但她没有催。她在心里数步数——从门口到圣坛,她提前来排练过三次,知道要走二十八步。第二十八步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陆清野站在她面前。他伸出手,她的手从父亲手臂上移到他手肘上,然后往下滑,找到他的手掌。他掌心的温度她摸了十三年,每一天都在变熟悉,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。他的手掌比高中时更宽了,指节上的伤疤淡了,但那些凸起的痕迹还在。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那道最深的旧伤疤——钢筋划的,好了之后变短了,但从来没有完全消失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脉搏比平时快。”
“你是用拇指测心率?”
“跟你学的。你每次给我做检查都会测我脉搏,我学会了。”
司仪是省医科大附属医院的院长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念完了证婚词,然后看向陆清野。
“新郎,你可以说出你的誓词了。”
陆清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。纸条很旧了,边角发黄,上面是她多年前歪歪扭扭的铅笔字——“我希望年年都是。”他把纸条展开,用手掌压平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。她没有对焦,但她的方向是对的。
“沈溪。我准备了很长的誓词,后来全部删掉了。因为我想说的,你都已经知道了。你知道我会等你,你知道我会在你说‘没事’的时候听出来你声音低了半度,你知道我会记住你敲门的次数,你知道每年跨年我都在交换日记上写‘同上’。这些你都知道。但有一件事你也许不知道——你高中第一次在天文台对我笑的时候,我觉得冬天裂开了一道缝,春天就从那道缝里漏进来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是她写的盲文标签——“我希望年年都是。”
“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,不是学医,不是考上省医科大,不是参加临床技能大赛。是高三那年九月三号,在天文台里,我没有把你推开。”
沈溪低着头,用手指在盲杖握柄上来回摩挲。然后她抬起头,把捧花递给旁边的林念念,双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,把他两只手都握住了。
“陆清野。我年轻的时候很害怕。怕眼睛看不见,怕你走了不回来,怕参宿四真的会爆炸。后来我不怕了,因为你用十几年告诉我——参宿四还在,你的手在我手里,你没有走。你从省城回来,从医学院回来,从手术室回来,从每一个我以为你可能会离开的地方回来。我现在不怕了。我会变老,会越来越看不见,也许有一天连光感都会消失。但我不怕。因为你在。”
她松开他一只手,从婚纱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。瓶子里的氧化铁碎屑在阳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。她把瓶子放在他手心里。
“这颗星星你帮我保存了十几年。现在给你。以后你想我的时候,不用低头看口袋。你抬头看天,猎户座左肩的那颗红的就是我。”
陆清野握紧瓶子,低下头,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她没有听到哭声。他只是把她的手贴在额头上,贴了很久。江屿白在旁边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。
“新郎新娘交换戒指。”司仪宣布。
戒指是江屿白和林念念分别递上去的。沈溪的戒指是铂金的,内圈刻着一行盲文凸点——“同上。”陆清野的戒指也是铂金的,内圈刻着同样一行盲文凸点——“同上。”沈溪摸到戒指内侧的凸点时,低着头笑了。
“谁想的?”
“他。”江屿白在旁边说,“他找了一个盲文老师,学了一下午。刻坏了好几个,最后这只成功了。”
“你学盲文干什么?我又不是看不懂汉字。”
“汉字会磨掉。盲文是凸点,不会磨掉。戴一辈子。”
她把戒指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,用手指摸了摸戒指的位置,确认它稳稳地戴在指根。他也把戒指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,套上去之后,他把她的手指放在戒指上,让她摸了一圈。
“戴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