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紧。”
“不会掉。”
司仪宣布他们结为夫妻。礼堂里响起掌声,郝姐站起来鼓掌,嗓门大得盖过了音响。陆清野的母亲坐在轮椅上抹眼泪,康复站的护工在旁边递纸巾。陈莉莉摘下眼镜擦了好几次,林念念早就哭得妆都花了。江屿白没有哭,但他把领带夹摘下来又夹上去,反复了好几次。
陆清野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人前亲吻。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,她的手按在他胸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比任何一次做手术之前都快。她仰起头,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——“冬天裂开了。春天也进来了。”
婚礼结束后,来宾们被请到隔壁的校史陈列室参观。很多人是第一次看到那架老旧的望远镜和那幅《倒数第二片落叶》的复制品。郝姐站在展柜前面,用她标志性的大嗓门问:“这就是你们当年修好的望远镜?还能用吗?”陆清野说目镜还能看,但赤道仪又坏了,需要找配件。郝姐说她在北极村认识一个收废品的老头,家里堆满了旧仪器,说不定有配件。陆清野说下次去北极村的时候一定去淘。
秦教授站在画框前面,端详了很久。他指着画上那个少年的背影问周主任:“这是陆清野?”周主任点点头。秦教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难怪他拼命往视网膜方向钻。不是因为学术兴趣,是因为画里的人。”
江屿白站在陈列室角落里,面前是那张旧的校园文化节合影。照片已经泛黄了,但还能看清——沈溪站在画前,陆清野站在她旁边,他自己站在最右侧。三个人都不看镜头。他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相册里昨天刚拍的北极村照片——他们在栈道尽头的背影,三双脚印并排延伸向远方。他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,旧的那张边缘发白,新的那张雪光照人。中间隔了很远的时光。
他在陈列室里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出门口。林念念正在门口接一个电话,挂了之后抬头看到他。
“江师兄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
“看看老照片。”
“你从美国回来,变了不少。”
“老了?”
“不是。是比以前放松了。高中的时候你笑得很标准,但总觉得隔了一层。现在你的笑是真的。”
“因为回国了。也因为欠的还完了。”
“你欠谁?”
“欠的人说我没欠。所以我只好把‘还’改成‘在’。不是还清,是在这里。北极村,南城一中,省眼科研究所。我不走了。”
林念念看了他一眼,然后把手里的喜糖盒塞了一个在他手里。
“那就别走。下周我请你吃食堂——不对,食堂拆了。请你吃外面的糖醋排骨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,宾客散尽。陆清野和沈溪坐在桃源新村的客厅里,婚纱换成了家居服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膝盖上放着那本交换日记——新的那本,已经写了大半本。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把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,用手指摸着纸面上的盲文凸点。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今天是九月三号,我们结婚了。来了很多人,郝姐还是很大声,念念哭了,屿白说他不走了。我戴了那根红色发绳,它已经松得不能再松了,但林念念帮我绕了三圈,刚好挂住。交换戒指的时候他说‘盲文不会磨掉’。我摸了他的脉搏,很快。”
她把铅笔递给陆清野。
“该你了。”
他接过铅笔,在这页的最后一行写下——“同上。”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两个弯弯的眼睛,一个月牙形的嘴巴。她的手指摸到那些铅笔凹痕时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这个笑脸你画了多少遍了?”
“不记得了。每次画的时候都想画得更好一点。”
“已经够好了。”
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,然后把手伸进他掌心里。窗外九月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一点点梧桐叶的清香。南城的梧桐还没有完全黄,但再过几周,叶子就会变红、落下。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,用手指在他掌心慢慢画了一个圆,画了两个弯弯的眼睛,画了一个月牙形的嘴巴。不是用铅笔,是用指尖。他收拢手指,把她的手指轻轻攥在掌心里。
十二年前的九月三号,他第一次在天文台看到她。那时候他说“谁让你进来的”,她说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这里有人”。如果知道这个人会在他生命里留下来,他大概不会说那句话。也许会说点别的,比如“你来了”,比如“我等你很久了”。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。现在他知道了,但不需要重来了。因为她在,就在这里。
窗外梧桐叶轻响,星光撒了一地。
(第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