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沙枣
那半页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沈栖燕彻夜难眠。天刚蒙蒙亮,窑洞里还弥漫着昨夜病气的酸臭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苦香,他就爬了起来。他必须做点什么,必须打破那种被陆迟香用沉默和眼神构筑起来的审判台。
陆迟香病得更重了,连翻身都困难。可当沈栖燕趿拉着鞋走出窑洞时,却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已经不在炕梢了。
院子里,风依旧尖细地吹着。陆迟香背对着他,蹲在墙角那棵枯死的沙枣树下。那棵树是去年冬天冻死的,枝干黑秃秃的,像鬼爪一样伸向灰白的天空。可就在那些枯枝上,竟然还挂着几串干瘪的、不起眼的沙枣。
那是去年秋天残留的果实,被风雪抽打得干枯皱缩,像极了陆迟香那张脸。
陆迟香正仰着头,伸出那只枯瘦乌黑的手,去够那些高处的果子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抬一次手,瘦削的肩膀就剧烈地颤抖一下,伴随着压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那咳嗽声里带着哨音,像是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点气。
“……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沈栖燕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。一种恶毒的快意,像毒蛇一样从心底窜起。你看,你也有求人的时候。你求那几颗干瘪的、没人要的烂果子。
陆迟香终于够到了一串。他用指甲抠下了一颗,那果子只有指甲盖大小,表皮皱得像老人的脸。他没有吃,只是把它捧在手心里,像捧着一颗稀世的珍珠。
就是现在。
沈栖燕动了。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几步冲过去,没有任何预兆,猛地挥手——
“啪!”
陆迟香的手被打开,那颗干瘪的沙枣,像一颗被遗弃的眼珠,飞了出去,滚落在地上满是尘土的冰碴里。
陆迟香的身体猛地一僵,缓缓地转过头。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栖燕,看着这个突然发难的、歇斯底里的年轻人。
“捡起来。”沈栖燕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,“你不是宝贝吗?捡起来吃了啊!”
陆迟香没有动。他的目光从沈栖燕扭曲的脸上,移到了地上那颗沾满泥土的沙枣上。
沈栖燕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。他抬起脚,用那双沾着泥雪的胶鞋底,狠狠地碾在那颗果子上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微的脆响。那颗干瘪的果子,在他脚底下碎裂开来,变成了一滩深褐色的、混着泥土的烂泥。苦涩的汁液溅了出来,沾湿了他的鞋底,也把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香气,瞬间放大了无数倍。
“脏了。”沈栖燕踩着那滩烂泥,狞笑着,“这下脏了!你不是最怕脏吗?啊?!”
陆迟香依旧没有动。他甚至没有去看脚下那滩被碾碎的尊严。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,从更高的枯枝上,又抠下了一颗沙枣。
那颗果子同样干瘪,同样皱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