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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破（第2页）

他看见了。他看见陆迟香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，比他刚才抖得还要厉害。他看见陆迟香用一只手死死地抠住窗台下的土坯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以此来对抗那股要把他掀翻的狂风。他看见陆迟香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，像是在忍受某种非人的痛苦。

可他一声也没吭。

没有呻吟，没有求救，甚至没有一丝愤怒的喘息。只有那股苦涩的香气，从他那个被风灌满的身体里，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，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，像一种无声的、惨烈的祭献。

沈栖燕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，捏得粉碎。

他想起了王招娣的嘲笑，想起了自己毁掉的墨迹，想起了那句“别碰我”，想起了刚才在人群中的懦弱和干呕。而现在，这个被他毁了尊严、被他视为瘟疫的“哑巴”，却正用他那条残腿和那副枯骨，为他挡住了这能要人命的寒风。

为什么？
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，劈开了沈栖燕混乱的大脑。是为了那半页残卷吗？是为了那个“沈郎归后”的咒吗？还是为了……他这个不值得救的、满身污秽的施暴者？

沈栖燕再也躺不住了。他猛地掀开被子，赤着脚，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，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。

“你……疯了吗！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嘶哑地吼道，“你会冻死的！”

陆迟香没有回头。他的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，像一张被狂风吹得即将断裂的弓。他只是微微侧过头，露出一小半张被冻得青紫的脸。那双枯井般的眼睛，在黑暗中看了沈栖燕一眼。

那眼神里，依旧没有愤怒，没有怨恨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那是一种彻底的、令人绝望的虚无。仿佛他堵住的不仅仅是一个破窗，而是他自己通往死亡的洞口。

然后，他动了动那只没抠住窗台的手，极其缓慢地，指向了沈栖燕刚才躺着的、那个温暖的炕梢角落。

他的意思很清楚。

回去。

沈栖燕僵在原地，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。他想把陆迟香拉开，想把他推到炕上去，想告诉他不用这样……可他的手刚伸出去，还没碰到陆迟香的肩膀，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，和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、带着血腥味的苦香。

那只手，像被烫到了一样，猛地缩了回来。

他看着陆迟香那个决绝的背影，看着他被狂风撕扯的破棉袄，看着他那条在寒风中颤抖的跛腿。他忽然明白了，这不是施舍，也不是救赎。这是陆迟香用自己的方式，对他进行的最后一次、也是最彻底的审判。

你用寒冷和谣言来逼我，我便用我的身体和沉默来还你。

沈栖燕一步一步地、踉跄着退了回去。他重新躺回炕上，把脸埋进冰冷的被子里，可那股苦涩的香气，却像无数根针，扎得他浑身刺痛。他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，因为那最暖的地方，已经被那个堵在风口上的、冰冷的背影给占据了。

那一夜，风雪肆虐。沈栖燕在被子里瑟瑟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和恐惧。他听着风声撞击在陆迟香背上的闷响，听着那具躯体在极寒中压抑的、破碎的呼吸声。

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他再也洗不掉这股味道了。这股用身体堵住风口的、带着血腥味的苦香，将像一道烙印，永远地刻在他的灵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