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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访(第2页)

他好像还想说什么,但只是朝薇尔莉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花园。

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。薇尔莉站在原地,等他走了很久才慢慢松开紧攥的拳头。

手心里有四道指甲印,其中一道已经发白了。

她的心跳还很快,但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。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——答案是对的,语气是对的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但她注意到他说“我母亲种的”的时候,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。无畏先锋的领袖在战场上大概不会犹豫,但提到母亲的牵牛花时,他犹豫了。

她蹲下来,把那株还没栽完的金盏花苗重新拿起来。手指插进泥土里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。不是不害怕——是刚才的害怕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盖过去了。那个男人爱他的妹妹,爱他的母亲,记得牵牛花,不确定“体面”是什么意思。他不是坏人。

但正是这一点让薇尔莉不安——如果他不是坏人,那她们在藏的东西,到底是对付谁的?

中午,一个侍女来东翼传话,语气恭敬而例行公事:盖伦大人难得来访,今晚在主楼设家宴,请园艺师不必等冕卫小姐。

薇尔莉接过话,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侍女走后她继续在花圃里劳作,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——侍女说的是“盖伦大人难得来访”。不是“少爷回来了”。郊外庄园是冕卫家族的产业,但在仆人们口中,盖伦是“来访”,拉克丝也是“来访”。这里不是他们的家。冕卫兄妹真正的家在雄都主宅。

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她正蹲在花圃边拔杂草。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拔。她忽然对这座灰色庄园有了一种新的理解——它不是城堡,不是监狱,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。它收留了从艾欧尼亚漂洋过海的外交礼物,收留了被废弃了几十年的东翼花园,也收留了她。

某种意义上,连拉克丝也是被这里收留的——她在雄都主宅不能做的事、不能摘的手套、不能发的光,在这里都能。郊外庄园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不重要、所以反而更自由的地方。而管家伯伦是这个被遗忘角落的守门人——他在这里守了多少年,没有人问过。

傍晚,主楼餐厅。

长桌铺着白色亚麻桌布,银质烛台上点着六根蜡烛,烛火在傍晚的穿堂风里轻轻摇晃。盖伦坐在主位——不是他要求的,是管家按规矩安排的。冕卫家族的长子,无论在哪座冕卫的宅邸,都是主位。拉克丝坐在他右手边,穿着正式的晚餐礼服,头发盘起来,露出修长的脖子。她戴着一副新的白色丝绸手套——比平时那副更长,一直包到手腕以上三寸,刚好压住袖口,确保无论怎么伸手都不会露出一寸皮肤。

“诺克萨斯最近老实了不少。”盖伦叉起一块烤肉,语气像是在聊天气。他的餐刀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,切肉的动作精准而高效,和他指挥部队的风格如出一辙。“巡逻队上个月只遇到了两次越境的斥候。两次都退了。我让部队继续保持警戒,但至少今年冬天应该不会有大的冲突。对了,你那个园艺师——薇尔莉?”他抬眼看向拉克丝,餐刀停在半空中,“密斯卡森林附近来的。那地方冬天很苦。她一个人在这里,手艺倒是不错。我上午去东翼看了,那些牵牛花——让我想起母亲以前种的。以前主楼庭院里也有,后来新来的园艺师换了月桂。”

拉克丝端着酒杯,手指在杯脚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得体而自然,但她在听到“母亲”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——不是慌张,是某种被轻轻戳了一下的感觉。他记得牵牛花。她不知道他记得。他从来不提母亲,她以为他把那些花连同母亲的事一起埋了。

“月桂更体面。”她听到自己说。声音自然,语气轻巧,完全是冕卫家小姐在餐桌上该有的样子。

“体面。”盖伦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然后把烤肉塞进嘴里。他咀嚼的时候眉头微皱,像是在琢磨这个词的滋味,但最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把餐刀放下,端起酒杯换了个方向。就在他放下酒杯、手指擦过剑柄上那块禁魔石时,拉克丝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她的掌心在手套下微微发着光——刚才在餐桌上她一直压抑着它,像平时在任何靠近禁魔石的地方一样。但此刻她意识到,那团光并没有像她记忆中那样剧烈地想要缩回去。只是微微减弱了一些,像一个被轻轻按住却没有被推开的肩膀。盖伦的剑柄上那块禁魔石泛着微弱的冷光,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。平时在这个距离,她掌心的光会缩成针尖大小,死死贴着皮肤,像一只被吓坏了的萤火虫拼命往壳里钻。今天它只是暗了一点。

她以为是自己和薇尔莉练习共振后光变稳了,没有往禁魔石本身的特性上想。但这丝极淡的疑惑留在了她的意识深处——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,被埋在土壤表层以下极浅的地方,等待某一天被人翻出来。就在她走神的这一瞬,盖伦已经换了话题。

“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?我上次回雄都太匆忙,没来得及和他说几句话。”

晚餐持续了一个半小时。盖伦聊了北境的军务、诺克萨斯的动向、雄都的政局,偶尔穿插几句关于庄园日常的闲聊。拉克丝一一应答,每一个话题都接得恰到好处,每一个笑容都收放自如。但她的左手始终搁在桌布下,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一小块桌布边缘——那是在庄园里只有薇尔莉见过的小动作。

盖伦没有注意到。他正在讲部队里一个新兵的趣事,说那小子第一次上马时被颠下来三次,被队长罚刷了一周的马厩,然后自己笑得先拍了一下桌子。拉克丝也跟着笑,笑容恰到好处。但她的手在桌布下把那块桌布边缘搓成了一小团。

他什么都没发现。他是来看妹妹的,不是来查案的。他说牵牛花让他想起母亲,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。一个在战场上从不犹豫的人,提到母亲的牵牛花时犹豫了两次——一次在东翼花园,一次在这里。

晚餐结束后,拉克丝回到东翼。推开橡木门时,薇尔莉正坐在石凳上,手里捏着一小截枯枝——不是枯木上的,是牵牛花藤修剪时掉下来的,两头已经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发亮。她听到门声抬起头,看了一眼拉克丝的脸色,然后把枯枝放下来,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另一张石凳。

拉克丝坐下来。她已经换了便服,盘发散开了,手套摘了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几下,指尖泛着极淡的金色光点——不是刻意施法,是情绪太满时魔力的自然外溢。

“他知道牵牛花是母亲种的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像是在晚餐桌上端了一个半小时的得体面具之后,终于可以把脸放下来。“他说让他想起母亲。他记得牵牛花——我以为他不记得。他从来不说,从来不提,好像母亲走了之后他就把那些花从记忆里删掉了。但他记得。”

她顿了顿,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。

“他还说月桂——他的原话是‘后来新来的园艺师换了月桂,说月桂更体面’。你听出来了吗?他不喜欢月桂。他从来不说,但他不喜欢。”

拉克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有极淡的金色光芒在闪,忽明忽暗,像心跳。

“他在晚餐桌上说诺克萨斯的斥候退了,说今年冬天不会有大的冲突。然后他说我瘦了,问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。他给我切了烤肉——他自己盘子里的,怕我的凉了。然后他问我那个园艺师靠不靠谱,需不需要他从雄都再派一个花匠过来帮忙。”
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

“……他是真的在乎。不是监视,不是试探。就是哥哥来看妹妹,顺路。他不知道东翼花园里藏了什么,不知道我的手套下面是光,不知道那个园艺师是谁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以为我只是太瘦了。”
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不是哭,是那种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从声音的缝隙里漏了出来。

“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,我不敢想他会有多难受。不是因为我会被抓走——是因为他会觉得被骗了。是我骗的。我把一个法师藏在东翼花园里,每天都在她面前摘下手套,然后坐在他对面的晚餐桌上,微笑着,端着酒杯,和他说‘月桂更体面’。然后他说他不喜欢月桂。他从来不说他不喜欢月桂,但他今天说了——在提到母亲之后。他是在告诉我,还是在告诉他自己的记忆?”

拉克丝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里。那点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,亮了一会儿,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套从膝盖上拿起来,慢慢重新戴上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重新穿上一件铠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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