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辞益立刻会意,直起身,走到钢琴前,掀开琴盖。他回头,对着祁颜,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一百遍。
然后,他坐下,手指落下,流畅地弹奏起《钟》的前奏。那清脆、精准、毫无感情的钟声,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刑罚敲响开场锣。
祁颜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越过钢琴,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。何幸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接着,是何幸那双带着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,是那句粗俗却有力量的话——弹成一只王八。
一只王八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。
荒谬,粗俗,却带着一种野蛮的生命力,一种对“完美”的嘲弄。
年辞益弹完了引子,停在了那个该由祁颜接上的、关键的升F音前。他转过头,用眼神催促着,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命令。
祁颜缓缓走上前。每一步都踩在父亲手杖叩击的节奏上,像是走向刑场。
他在钢琴前坐下。
琴键冰凉,一如往昔。他伸出双手,左手的纱布触碰到象牙白的键面,带来一丝异样的触感。他没有立刻开始,而是垂下眼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然后,他抬起手,落下。
第一个音,升F。
不是那个清脆、透亮、符合乐谱的升F。
而是一个……
闷的,钝的,带着一丝奇怪滑音的升F。
像是一只王八,笨拙地爬上了琴键,把本该清脆的钟声,压得变了形。
年辞益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林熙蕾翻书的动作停住了。
祁荣手杖的叩击声,戛然而止。
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个变了调的音符,在空气中尴尬地、顽固地回荡着。
祁颜没有停。
他没有去看任何人的反应,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,在心里默念:一只王八,两只王八……
他继续弹下去。
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。
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。那个该死的升F,每一次出现,都被他弹得奇形怪状——有时闷得像敲木头,有时滑得像指肚蹭过琴键,有时干脆就是一个不和谐的双音,把旋律搅得一塌糊涂。
一百遍。
他在心里数着。
一遍,王八爬上了琴凳。
两遍,王八踩脏了乐谱。
三遍,王八咬住了年辞益的手指……
他想象着何幸说这话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想象着那只虚拟的王八在琴键上横冲直撞,把林熙蕾精心维护的“完美”践踏得面目全非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死寂。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,专注于把每一个音弹“错”,弹“丑”,弹成自己心中的那只“王八”。
年辞益的脸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他死死盯着祁颜那双在琴键上蠕动的、弹着“王八音”的手,气得浑身发抖,却碍于林熙蕾祁荣在场,不敢发作,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祁颜!你他妈……”
“小年。”林熙蕾淡淡地开口,打断了他。
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甚至没有一丝怒意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祁颜,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变形的旋律,看着他指尖流淌出的、毫无美感甚至充满恶意的音符。
她忽然合上了手中的书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停一下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