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带儿童诊所没有正门。
它原先是一处无人配送站,门楣上还留着褪色的橙色编号。后来这一带的常住人口增多,管理署在仓库里添了十二张病床,两台循环泵和一套从北区淘汰下来的供氧设备,便把它改成了诊所。门外卖早餐的摊子照常支着,合成米浆在锅里结出一层薄皮。老板关了火,白汽仍往上冒,带着过甜的豆香。
沈禾从检修口钻出来时,先听见孩子哭,随后才听见警报。
三声短,一声长。
声音隔着薄墙反复弹回,像有人用钝器敲打一只空罐。诊所的灯已经转成备用电源的暗黄,走廊尽头每隔几秒黑一次。家属挤在床边,用手压着简易呼吸囊。透明气囊被捏瘪,又慢慢鼓起。有人数数,有人忘了数,只盯着床上那张发青的小脸。
一名护士看见顾闻川胸前的维护标识,立刻把他拽过去。
护士说:“供氧主管还有压力,泵不认本地控制。你们谁会拆旧型锁?”
顾闻川问:“型号。”
护士说:“银雀五代。屏上写着认证失效。”
顾闻川把手伸向设备箱:“先把所有自动阀转手动。能走路的病人停供,面罩让给重症。备用瓶还有多少?”
护士说:“七瓶。三瓶没满。”
顾闻川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床位表:“撑不过二十分钟。”
没有人接他这句话。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压呼吸囊,肩胛骨隔着湿透的衣服一下一下耸起。她脚边放着半袋刚买的青菜,叶片沾了泥水,已经被来往的人踩烂。城市每年拨给灰带的医疗经费足够让报表保持洁白,落到这里,便成了七只没有充满的氧气瓶。
周野从后门冲进来,额头蹭破了一块。他把乔岚交给护士,自己抬起检修盖。
周野问:“机械旁路在哪?”
顾闻川说:“银雀五代没有外置旁路。生产时就取消了,理由是防止误操作。”
周野骂了一句,把手探进狭窄的线槽。金属边缘割开他掌侧旧伤,血立刻流进灰尘。他没有缩手。
沈禾走到控制屏前。认证请求每三秒刷新一次,绿色圆环转满,又归零。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说明。
【为保障生命支持系统安全,未经根控节点确认,不得切换本地管理。】
她问顾闻川:“能骗过认证吗?”
顾闻川拆下外壳:“能。需要两分钟,也可能烧掉控制板。”
沈禾说:“做。”
顾闻川看了她一眼。他脸上的水顺着下巴滴在电路板旁边,手却停得很稳。
顾闻川说:“烧掉以后只能手调,修复至少三天。”
沈禾说:“记在我的处置单上。做。”
两根临时导线接上触点。控制板先发出一声细响,随后冒出焦甜的气味。诊所里原有的消毒水味、汗味、豆浆味,全被这股热塑料的臭气压住。几名家属同时抬头,像是闻到了火。
屏幕闪了两次。
【本地控制存在不可逆风险。】
【请等待根控节点恢复。】
顾闻川按住复位键:“别等。”
周野扯出锁扣,沈禾将手动阀推到底。阀杆久未启用,起初纹丝不动。她换了一只手,肩膀抵上铁柜。锈屑从接缝里落下来,沾在她袖口,像一层干涸的血。
机器内部传来沉闷的撞击。
供氧泵开始转动。
最先恢复的面罩发出漏气的嘶声。那名跪在地上的女人仍在压呼吸囊,护士抓住她手腕,让她停。女人没有立刻听懂,又压了两次。囊里的空气挤进孩子肺部,胸口随之抬起,动作轻得近乎敷衍。
护士说:“好了,机器接上了。”
女人松开手,十根手指保持着弯曲的形状。她坐在地上,没有哭,只低头把被踩烂的青菜一片片捡回袋里。
沈禾的终端接连收到另外两处医疗点的报告。北五医院由夜班工程师完成物理复位,十一名病人转入主供氧管。南三康复院缺少可用的机械钥匙,护理员砸开了设备柜,一人手腕骨折。两处都暂时无人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