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子朔,你可知道冯俪娘近日怎样了?”
江夜白心中有几分怨怼、几分酸意味,多日未见,不见她关心一下自己的夫君,倒先关心起旁人来了。
伸手将她手上吃剩的半个桃花酥拿了过来,丢回碟子里。
沉默半晌,才回:“她如今比你好过得多,赏花宴那日便查出怀有身孕,为了讨她欢心,父亲甚至动了心思想要遣散后院。”
说起此事,江夜白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荒谬与冷讽。
父亲是江氏一族的家主,后院里那些女子,有的是多年相伴的情分,有的是自己子女的亲生母亲,更有的与朝堂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
牵一发而动全身,这哪里是想遣散便能遣散的事?如此儿戏,全然不像一族家主该有的样子。
若是当真如此,族中旁支必定借机生事,另立家主也未必不可能。
那些旁支的人,如何能容得下他们这一支?只怕是敲骨吸髓都嫌不够。
下午他准备领着弟弟们去劝诫父亲,散了这种念头。
乐秋听闻,有几分惊讶,她没想到冯俪娘竟然已经怀有身孕,她本就不甘困于深宅大院,这时候来一个孩子只会是牵住她脚步的绊脚石。
况且,江清墨说要遣散后院,他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人是否愿意,只图自己快活,全然不顾别人死活。
她对江清墨的厌恶又深了几分。
“我下午有事,不能陪你静养。”
江夜白收敛心绪,低头看向她,语气恢复平和,“你好生歇息,早日痊愈。”
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,今日没有戳破她装病的把戏,但那一眼里的暗示已经够明白了。
乐秋缩在被子里,心虚得厉害。
午后,江夜白领着九个弟弟站在父亲院门外,望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大门紧闭,厚重肃穆,隔绝了内外所有声响,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江夜白看了一眼身后的九个弟弟,有的低着头,有的忐忑不安地交换眼神,唯独二弟缺席,不见踪影。
本就对他心存芥蒂、不愿相见,此刻也无心找寻,淡淡扫过身后众人,沉声叮嘱:“待会入内,我未开口之前,所有人尽数跪地缄默,不许出声、不许妄言。”
顿了顿,推开门。
走到书案前,撩起衣摆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,身后的九个弟弟也跟着齐刷刷跪下,膝盖落在冷硬的砖地上,声响沉闷。
江清墨端坐主位之上,一身墨色常服,气场沉冷,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跪地的一众子嗣:“何事聚众跪地?”
江夜白脊背挺直,身姿端正,跪地而行,上前一步,沉声启奏,语气沉稳恳切,字字掷地有声:“父亲,儿子听闻您欲遣散后院姬妾,只为独宠冯氏一人,此事万万不可。”
“后院姬妾牵扯朝堂势力、宗族羁绊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此举一出,必惹朝野动荡,宗族非议,危及江氏百年基业,还望父亲三思,收回成命。”
“望父亲三思,收回成命。”
身后众人皆伏身附议。
句句恳切,皆是为家族兴衰考量。
可江清墨闻言,却只冷冷一笑,眼底满是偏执与固执:“我执掌江氏数十年,一生兢兢业业,将毕生心血尽数奉献给家族,一辈子克制私欲、循规蹈矩。
如今半生已过,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心悦之人,为何不能顺遂心意、成全自己?”
“旁人一生尚可寻一真心人,我身为家主,便连这点念想都不配拥有吗?”
这番话说得深情恳切,但只在场的除了江清墨无一人感动。
跪在下方的江夜白,忽然觉得有些想笑。
他心底无声自问。
父亲的一生尽数奉献给家族,那他呢?
从出生落地、被立为嫡长子的那一刻起,他的人生便被规矩与责任捆绑,从未有过半分自我。
他晨昏定省、恪守孝道,课业次次榜首、事事力求完美,言行举止步步谨慎、从不敢有半分差错。
母亲痴心父亲多年,甘愿与其他女子平分宠爱,在后院中周旋隐忍,又何尝不是在奉献一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