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空地上,出现了成片立着的纸人。
一排排,一列列,安安静静伫立在杉树底下。高矮各不相同,有老人,有少年,还有孩童。全部都是宣纸糊成,衣袂用颜料晕染,眉眼处一片空白,没有画五官,只在脸颊两边抹了两团艳俗刺目的红胭脂。
它们背对着我,全部面朝林子更深处,纹丝不动。
风。。。。。。不对,这里根本没有风。可那些纸做的衣摆,却在自己轻轻晃动。不是被风吹动的弧度,而是从内部向外顶起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壳里面挣扎、蠕动的起伏。
我的心脏猛地一缩,脚步下意识顿住。
纸蝴蝶也悬停在半空,暗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,发出细微的纸张震颤声。
我屏住呼吸,慢慢绕到其中一个纸人的侧面。
空白的脸,没有眼,没有鼻,没有嘴。只有两团胭脂,在灰白雾气里艳得诡异。可当我凑近了看,才发现那两团胭脂不是画上去的——是从宣纸的纤维深处渗出来的,还在微微地、有节奏地搏动,像是两团正在跳动的、腐烂的心脏。
而那张空白的脸,并非完全空白。
在胭脂的上方,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,有两道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凸起。那是眼皮。是被人用针线,从内部缝死了的眼皮。线是黑色的,粗粝的,穿过宣纸的纤维,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缝合痕迹。线头从眼角处垂下来,未端系着小小的、暗红色的结。
它们不是没有眼睛。
是眼睛被缝住了。
被缝在了纸壳的里面。
陈浩留下过警告:别画脸,画脸就会被记住。
被困在这里的”墨”,都会被做成这样的纸人。抹去五官,就不会被规则牢牢刻印,苟活在这幅扭曲的画里。可若是一旦画上脸,就会彻底消融,永远沦为这幅画的一部分。
那么陈浩。。。。。。他现在,会不会也变成了这些纸人之中的一个?
这个念头窜出来的瞬间,一股寒意从后颈直扎天灵盖。我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,正顺着我的脊椎,一节一节地往上爬。那触感极其清晰,像是一只没有皮肉的、只有骨骼的手,正用它的指节,扣在我的脊椎骨上,缓慢地、一节一节地向上移动。
我猛地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排排背对着我的纸人,和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。
可那只手的触感,依然清晰地停留在我的后颈上。冰冷,坚硬,带着骨头摩擦骨头的、细微的”咯吱”声。
我缓缓拿出背包侧边的美工刀,金属外壳冰凉硌着掌心。刀刃没有推出来,但仅仅握着它,就能给我一点来自现实世界的安全感。
我不敢发出大动静,放轻脚步,从一排排纸人的缝隙之间穿过去。
无数空白的纸脸与我擦肩而过。明明没有眼睛,我却强烈地感受到,无数道视线落在我的身上。不是目光,是一种被打量、被描摹的感觉,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炭笔,正在我的轮廓上来回排线,记录我的身形、我的动作、我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。
它们在“观察“我。
就如同画室里那批活过来的石膏像,如同这场残酷写生考试的考官。
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——当我从一个孩童模样的纸人身旁经过时,我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、像是从纸壳内部传出来的抽泣声。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一个被捂住了嘴的孩子,正在纸做的躯壳里,绝望地、无声地哭泣。
我没有停步。